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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敗得那么慘,他還以為自己會大哭一場。這次升職考核,他已經準備了一個月,他發現自己已經累得哭不出來了。
窗外響起陣陣腳步聲,不時還會傳來“嗨”“啊”的呼喊。公安局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雖然還沒到黎明,年輕民警已在進行基礎練習,升職民警在開展多項警體訓練。在靠近后山的射擊訓練場里,幾乎通宵有人在練習射擊。
三月的時候,分局向市公安局政治部呈報方案,提出科以上干部全部通過競爭上崗選拔,競爭項目包括公安法制知識考試、三項技能比武和查緝實戰考核。只要考核過關,不用花時間陪領導吃飯、打麻將就能升職,對于扎扎實實做事的基層干部來說,占盡先機。方案一出,局里的學習和訓練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接著,政治部公布了競爭上崗的七個職位,除了一名黨委成員,其余六個職位只要是副所長以上的干部都可以參與競爭。
鄭航是符合條件的人選之一。他今年二十五歲,入警六年,擔任派出所副所長兩年。雖然所長徐放只讓他管理所里的吃喝拉撒,協助分管社區警務,但他十分渴望抓人破案。他向徐放提過,徐放只一句“你以為犯人那么好伺候”,便沒有下文。
鄭航父親鄭平擔任刑偵大隊長時,徐放是刑偵中大隊長,看著鄭航長大,看著他當上警察,然后又向局里要求他來城磯派出所給自己當副手,對鄭航的關照不可謂不好。但他就是不讓他抓刑偵、抓治安,個中緣由他也不說。
競崗方案出來后,徐放把鄭航叫到辦公室,沉吟半晌,讓他報名競爭人口管理大隊教導員。雖不是大隊長,但這是個熱門職位,許多偏僻點的派出所教導員、所長都盯著這個位置。但鄭航不稀罕,他要當派出所所長,原因很簡單,當警察就得破案抓人,學了那么多公安刑偵知識,就是要從基層領導做起,學會獨當一面。
意見無法達成一致,徐放便把矛盾交到鄭航姨媽姚琴手里。在市人大擔任副主任的姚琴堅決贊成徐放的意見,最后還補充一句,最好不去參加什么競爭,就在徐放手下做事便行。
鄭航了解姨媽,并不覺得她的意見有多重要。盡管她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但他并不是事事都聽她的。姚琴在機關大院里待得太久了,權力、奉獻等在她心里只是一個概念,更不能理解刑警崇高的榮譽感。姐夫鄭平的死已讓她嚇破了膽,哪里還敢將外甥放到偵查破案崗位上去?
鄭航去征求莊楓的意見,莊楓馬上興奮起來,極力鼓動他不惜一切代價去爭取。他說,當官多好啊,官大一級壓死人,而且要當就當一把手,享受享受支使人的領導待遇。競爭上崗,這樣的機會多好,一定要策劃好,不出手則已,出手就要贏。
莊楓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跟鄭航幾乎是發小,從初中到高中,兩人幾乎都同班。
在君山茶坊包間里,鄭航和莊楓一起對局里其他的股所隊副職進行了分析評估,覺得自己還是很有競爭力的。莊楓深表贊同,同時提醒他官場上任何一個職務的升遷,從來沒有哪一次完全是靠綜合實力勝出的,即使是公開的競爭上崗,里面的貓膩不少。憑實力,也要憑關系。莊楓說,從現在起,你需要做好兩件事:一是對照方案,增強競爭實力;二是把關鍵的關系搞定,把你的事搞成他們的事。
鄭航的思緒又回到梳妝鏡上,從鏡子里看,他的樣子實在太糟糕了:左肩胛骨上一大塊暗紫色,胸口上滿是瘀痕,左側大腿一片青黃,雙腿膝蓋上也盡是烏紫。昨天中槍倒地在他右臉上留下了印記,看起來好像是被人痛打了一頓。他轉過身,看著后腰處皮膚劃破的傷口,兩條平行的赭紅色,就像人體彩繪。
一個月前,身高一米七五的他體重七十五公斤,看起來壯實有型。他熱愛運動,身材沒有發胖,各種體能訓練都能搞定。他畢業于警官學院刑偵專業,自小便看著警察抓壞人、審壞人,大搖大擺地出入公安局,從來就把自己當成公安主人翁。去年,禁毒大隊一名副大隊長參加販毒被抓,他怒火沖天,仿佛如此敗類混進公安隊伍是他失職。
那是一個月前的他。現在,一切卻……
現在他體重驟減,眼眶發黑,雙頰凹陷。和過去相比,此刻的他就像是個難民,身體上的傷痕和內心的痛苦互為呼應。
他不忍看下去,可又無法挪開雙眼。
窗外傳來吶喊聲,一聽就知道是新警開始訓練了。關西該繞著操場跑步了。
鄭航把手朝鏡子伸去,他想輕輕地撫摩一下面頰上的傷痕,手指尖觸碰到的卻是冷硬光滑的玻璃。
突然,鏡子里現出一個人:一頭柔軟而略有卷曲的黑色長發,光潔的面龐,露出優雅迷人的微笑。她緩緩地走來。鄭航不由自主地撲過去,想擁抱她,卻看到一頭黑發忽然花白,面容憔悴,怔怔地看著他,神情憂傷、迷惑而痛苦。
那是他的母親姚瑤,他父親犧牲前后判若兩人的母親。
“我只希望你平安、幸福,小航。去教書吧,教書穩定寧靜,又富有樂趣……”
鄭航的手指依然停留在鏡面上。他閉上眼睛,這么多年過去了,有些事他還是無法釋懷。
窗外又響起一聲整齊雄壯的呼喊,那是新警有意在局長面前顯示實力的吶喊——關西已經在繞操場跑步了。鄭航睜開眼睛,匆匆走出浴室,抓起訓練服。他的手指在顫抖,休息了一夜,肩胛依然很疼。
五點半鐘,天蒙蒙亮,操場已十分熱鬧。鄭航不想跟新警湊趣,也不想在局長面前露臉,沿著屋角向右,跑進了北面的樹林里。
鄭航入警,不只是像其他男孩子一樣把它當作一輩子最大的夢想,還有其他更深層次的原因。當他得知自己錄警成功時非常激動——這么說其實不足以描述他當時的心情。雖然他是烈士子弟、警院畢業,但入警必考是一條鐵門檻。全國每年有幾萬人參加考試,而公安部門錄用率也就百分之五六,這概率比上重點大學低得多。當時,他驚訝、興奮、緊張又懼怕,百感交集。
在張榜公布前,他沒有把消息告訴任何人。為了逃避知情人的詢問,上班前他去了新疆,將心情放置在吐魯番火山、天山天池、可可托海里。在經歷了那么多年的痛苦、抑郁、掙扎和等待后,他更愿意獨自坐在自己選擇的門檻上,遙望未來。
接到政治部的通知,他直接趕到警令部報到,一路上看到父親的同事向他熱情地打招呼,臉上掛著傻傻的笑容。
晚上,姨媽風風火火地堵在公安局門口。她說:“你怎么報考警察一點兒風聲都沒露?”她的聲音一改往日的柔軟和溫和,變得尖銳。鄭航沒有回答,卻仍舊傻笑著,跟著姨媽走。路上,姚琴心痛地喋喋不休。鄭航也不知姨媽要帶他去哪里,只是一直保持著好脾氣。
姚瑤死后,姚琴不折不扣地執行著姐姐的遺囑。在姚琴眼里,鄭航并不爭氣,高考分數太低上不了重點大學,普通高校又沒一個看得上的,只得憑著父親的烈士資格進了警官學院。大三時,她鼓勵他考研究生,也不知他有沒有努力,一直沒聽到他考試的消息。這下好了,姐姐一直反對鄭航當警察,他卻當上了。
鄭航跟著姚琴走進市里最高檔的酒店。
原來姨媽是來請他吃晚飯的,姨父、表妹已經坐在包廂里。一進門,表妹便向他表示祝賀,姨父則噓寒問暖,問他還缺什么。這時,他終于說了一句話:“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已經都準備好了。真的,我很好?!?
飯后,表妹約他去唱歌,說是幾個姐妹想一睹表哥的風采,他拒絕了。他先去剪掉被新疆肆虐的風沙折騰過的亂發,又去了洗腳城,修剪了一下手腳指甲。明天清早,他要去大青山公墓。
父親生前遭到壞人報復算計,死后同樣沒有幸免。下葬不到一個月,單位購置的墓地被砸,骨灰盒被打爛,骨灰撒得到處都是。這叫挫骨揚灰,對報復者誠然十分出氣,對家屬卻是極大的侮辱。公安局工會主席收拾好父親的骨灰殘余,從此沒再安葬,保存在殯葬處,直到母親死后,鄭航將父母合葬在一起。
大青山公墓散發著新綻放的花草的清香,綠意盎然,陽光充沛而明亮。鄭航跪在大理石臺面上,不由自主地熱淚盈眶。今天不是父母生日,不是忌日,也不是傳統的祭拜節日,卻是鄭航忤逆母親心愿的日子。如果父親看著他長大,會贊成還是反對他入警呢?他不知道。但鄭航幼小的記憶里,卻堅信父親對職業的執著和忠誠。
鄭航跪在父母墓前,哽咽著:“媽媽,對不起!我沒聽您的話,我當上了警察。爸爸,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請您在下面好好安慰安慰媽媽吧,我相信您會理解我,我不會給您丟臉,決不!”
鄭航眼淚洶涌地流著,濺濕了墓碑?!拔視毢帽灸?,保護好自己,我會繼承您的遺愿,做一個黨和人民需要的警察……”
仲春的風帶著一定溫度吹過,將鄭航的哭聲吹得老遠。但這是墓園深處,又不是祭祀的日子,連殯葬管理人員都難得上山來,鄭航的哭聲大概除了死去的人,活著的人一個都不會聽到。
從清晨上山,一直跪到夜色晦暗,鄭航才迷迷糊糊地往回走。坐上回城的出租車,鄭航通過后視鏡看著自己發青的臉頰,狠狠地揉了揉。正規的警察生活將要開始,必須一掃過往的抑郁,堅強起來。
不過,接著聽到的消息還是讓他傷感了一陣。
他的好朋友,跟他一同參加錄警考試的莊楓在政審中被刷了下來。莊楓畢業于江南大學法學院,揚言非政法系統不考。這次錄警政審又封殺了他,等于政法系統永遠對他關閉了大門。聽到消息,鄭航第一時間來到莊楓的身邊,整整一天,他都在靜靜地聽著他抱怨:“哦,天哪,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鄭航絞盡腦汁想用什么話來安慰他,最終什么話都成了廢話。莊楓放棄了考研,放棄了考其他類型的政府公務員,去了一家律師事務所。
鄭航接下來的生活就是崗前培訓,培訓后是枯燥瑣碎的文秘工作,說穿了就是學習如何伺候領導。領導不是那么好伺候的,尤其是上面的領導不止一個。他得時刻微笑,一張臉似乎整天蕩漾在春天里,嘴角習慣性地向上彎曲著,但內心憋屈得要死,似乎又回到了那種壓抑且痛苦的狀態之中。不僅是因為這種工作環境,還因為他工作之余總是孤身一人待在家里。他大部分空閑時間里都在想父母,因而不斷陷入悲哀和自我憐憫中。
姚琴很快發現了鄭航的變化,每次見面都要刻意看看他的臉,皺起眉。“你看起來不像我年輕的外甥,像是被人從地下挖出來的文物。”
鄭航露出一個尷尬的微笑?!斑@不是托你的福嗎?”
姚琴低下頭繼續幫著收拾衛生。把鄭航留在警令部確實是她的主意,是她纏著市局領導違反規定,將鄭航留下來的。與鄭航一道考錄的十二個新警,十一個下了派出所,即使是專為技偵支隊考錄的計算機專業人員也不例外。
“我是為了你媽的遺愿。”姚琴說著,把沙發墊全拆了,扔進洗衣機。“機關工作輕松些,不用巡邏、抓人、審訊,不用沒日沒夜地干,還得罪人?!?
“不像你想象的那樣?!?
“我知道各有各的樂趣,各有各的罪受。”姚琴爭辯道,“先在機關里打好基礎,再下去吧。領導不會虧待你的。”姨媽幾乎跟母親是一個模子里出來的,性格也一樣,內心里是個悲觀主義者,外表卻要充樂觀。她的情感被小心地控制著,她的行動都是計劃好了的,而不是憑一時的沖動。
但自從她接手對鄭航的照顧,除了當好保姆,除了安排他留在警令部,她覺得其他的事外甥都沒有遂她的意?,F在,她更加感到擔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