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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手將他帶大,難道還不明白這平穩背后是什么。”月映野閉起眼睛,語調沉沉,“連守丹爐的小童都知道,小雪鬧得越兇,事情越小。”
草藥被靈獸咬斷、不小心摔了最愛的小茶壺、走路時踢到桌角,又或者是廚娘一連三天都煮了他不愛吃的湯,哪一回不是將脾氣發得全仙府皆知,連撿回來的兩條狗都恨不得貼墻走。而若是遇到了稍微大一些的事情,比如在斬妖時受了重傷,反倒一聲不吭,只裹起被子自己生悶氣。
木逢春道:“師父有命,自明日起,你我輪流替小雪護住心脈,免得那些金光游走,又傷他第二輪。”
“這件事,交給謝刃綽綽有余。”月映野皺眉,“師父如此安排,莫不是怕我下山討債。”
“這債遲早要討,可不是現在討。”木逢春相勸,“曜雀帝君當日操縱燭照誅殺九嬰,一劍足以斬斷山河,就算你我相加,怕也不能拉他同歸于盡。更何況如今整個修真界都將他奉為至尊,人人摩拳擦掌,正等著數千年前的斬妖宏圖重現,這種關頭,青靄仙府要如何公然站在他的對立面?”
“黑白不辨善惡不分,如此一人,卻要帶著修真界數萬弟子斬妖除魔,扯起正義大旗,何其荒謬!”
“正義也好,荒謬也罷,就如師父所言,目前萬事皆以小雪為重。”木逢春長嘆,“沖動于事無益,暫且忍了這口氣吧。”
月色涼薄。
風繾雪靠在謝刃懷中,聽他一下又一下的心跳。身體像是已經習慣了鈍痛,不再稍微一動就鉆心,房間里照明的燈燭也被加了一層罩,光芒全部變成銀白,遠離了夢魘般的金。謝刃低頭輕問:“睡不著?”
風繾雪握住他的一根手指:“我們以后要逃往何處?”
“明月島。”謝刃道,“仙尊說島上有仙山,山中有靈草,對你的傷勢有好處。”
“明月島,南海盡頭,這下真是私奔到天涯海角去了。”風繾雪扭頭看他,“當真不會后悔?你只在寒山待了不到三月,本事便已遠超先前,倘若能待滿三年,或許真能世間無敵,所向披靡。”
“沒有他,我一樣能世間無敵。”謝刃道,“況且他今日能不辨黑白地傷你,來日就能不辨黑白地去傷其他人,我若繼續留在寒山金殿,那往后在遇到相同的狀況時,究竟是要遵從本心,還是要違心討好,淪為爪牙替他濫殺無辜?”
風繾雪點頭:“那就去明月島,我不能再去杏花城了,你替我向你爹娘道個別,還有,就說我先借——”
“不必借,我甘愿跟你浪跡天涯。”謝刃捂著他的嘴,“你放心,我爹娘喜歡你,也喜歡看我自由自在,況且明月島雖遠在天涯,到底也不是天涯,他們若想咱們了,偶爾也能來看看,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嗯?”
風繾雪道:“嗯。”
“睡吧。”謝刃扶著他躺好,“明早我先回趟家,再去長策城,兩位上仙會來陪你。”
風繾雪蓋好被子,腦海里原本還亂糟糟地裝著許多事,但被枕邊人一親一哄,稀里糊涂地也就睡著了,還睡得挺安穩,直到翌日中午才醒來。
守在床邊的小童奶聲奶氣:“謝哥哥回杏花城啦,說他會盡快趕回來。”
這天恰好是大年初五。
那出謝員外嘔心瀝血編排的幻術大戲,正在城南的高臺上熱熱鬧鬧的上演著,引得全城百姓都擠去看,可主人家卻不在。不過不在也沒關系,反正錢是早就結清的,所以戲班老板還是十分盡職盡責地吹拉打鼓,讓少年英雄的謝小公子踏焰而出,一劍紅蓮灼裂天。
“好!”
臺下掌聲雷動。
演到高潮,近萬只蝴蝶自火舌中央“嘩啦啦”地舞出,翩躚飛向四面八方,美麗絕倫,磅礴驚奇。此時天空正在飄小雪,與半空幻影火光交相輝映,惹得城北的謝刃也駐足扭頭。
“阿刃!”臺階上曬太陽的阿婆打招呼,“臺子上正在唱你斬九嬰的事,怎么不去看看?”
“沒什么好看的。”謝刃笑笑,繼續往家的方向跑。
謝員外與寧夫人正坐在前廳,一人心不在焉地喝茶,一人心不在焉地縫衣。整座謝府安靜得能掉針,可偏偏此時滿城的熱鬧又都是謝府給的,面對這荒誕古怪的現狀,謝員外既想嘆氣,又怕被夫人訓斥,最終換成一聲無聲罵娘,罵誰呢,誰是罪魁禍首罵誰。
善惡不分,呸!
“爹,娘!”謝刃突然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阿刃。”寧夫人手下一哆嗦,針扎破了手也顧不得,匆忙迎到門口,見兒子依舊全須全尾,并未受傷,這才放了一半心,問他,“帝君沒再為難你吧?”
“他暫時未為難我,不過也消停不了多久,頂多等年過罷,就會命我前往長策學府聽訓。”謝刃握住寧夫人的手,“娘,爹,我……我想帶著阿雪走。”
謝員外驚飛了胡子:“走,你要走去何處?”
“明月島。”謝刃道,“在南海,青云仙尊說那里極安靜,靈氣充沛花草叢生,適合養傷,也適合修習。我不愿再回寒山金殿了,可曜雀帝君絕不會放任我身懷劍魄,卻不受他驅使,所以我想暫避一陣。”
寧夫人問:“你所謂的‘暫避一陣’,是避多久?”
謝刃停頓一瞬,回答:“三年,五年,又或許是更長時間,但總有一日,我一定會回來打敗他。”
寧夫人看著他,憂慮重重地問:“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謝刃道:“我不愿助他為虐,不愿違心做事,不愿剝離燭照,也不愿和阿雪分開,爹,娘,我……我喜歡阿雪,阿雪也喜歡我,想成親的那種喜歡,要一輩子待在一起。”
院中登時越發寂靜。
謝刃一顆心懸在嗓子眼,過了好長一陣,寧夫人才說了一句:“任憑你爹想破腦袋,怕也編不出這故事。”
“可別提那故事了。”謝員外被鑼鼓吵了一早上,正頭疼得緊,“我都沒讓他們來了,怎么還演,吵得心煩。”
謝刃低著頭:“我若離開寒山金殿,便等同于叛逃曜雀帝君,往后……爹,你怕是再也沒有流水席可擺了。”
這世間,人人都愛拜高踩低,當你身上籠著一層奪目金光,自然誰都愛來吹捧兩句,可一旦金光被卸聲名狼藉,除了幸災樂禍的嘲諷與閑話,只怕有人連走路遇到時,都恨不能上前推上一把,好抖抖威風。
謝員外揣起手:“那些人回回干吃好菜不隨禮,少擺幾頓,我倒省錢了。”
寧夫人問:“你當真想好了?這一走,再回來可就不知是何時。”
“不是我想走,是我不得不走。”謝刃跪在地上,“爹,娘,阿刃不孝,又要讓你們擔心了。”
“傻孩子。”寧夫人嘆氣,“也罷,既然你主意已定,那我與你爹也不攔著,就去明月島吧,好好修習,好好照顧小雪,家中諸事有我操持,你不必牽掛。唯有一點,無論身處何地,都要將日子過得逍遙自在,莫要被那寒山金殿壓得喘不過氣。”
謝刃點頭:“是,兒子記住了。”
拜別家中父母,還有長策城的恩師。
謝刃晝夜兼程,在一個清晨御劍落入學府。這條近道他抄過無數次,每每都是在外頭鬼混夠了,再帶著一身微醺的醉意溜回來,酒里沁著蜜,嘴上也抹了蜜,被師父抓到后就撒嬌扮無辜,最后往往是該跪半日的,就縮成一個時辰,該打二十鞭的,也減去一半。他沿著小路往后院走,一花一葉皆熟悉,連被墨馳用彈弓打禿的常青樹也親切,長得挺像廚房燒火那位毛發稀疏的胖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