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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意馳像一株被養的極嬌弱的花,罩在玻璃罩子里,控溫、控濕、控日照時長;杜絕噪音與空氣污染。用最好的肥料、最強的園丁。十年如一日的精心喂養。
而龍向梅則完全相反,她什么也沒有,親爹是個畜生,親媽是個糯米團子。三歲開始,餓了自己翻櫥柜找食物;五歲已經開始學劈柴做飯;七歲洗自己的衣服;十歲包攬全部的家務。沒人有空搭理她,她卻得照顧酒后發瘋的父親。懸崖峭壁上,資源匱乏到難以想象的地步。她只能扎根再扎根,艱難且瘋狂的汲取所有的力量維持生機。
很難說兩種環境誰更難過點,但龍向梅覺得,自己至少在道德與心態上是占優的。她可以理直氣壯的當著所有人,指著親爹的鼻子痛罵垃圾,指著親媽的鼻子訓斥軟弱。哪怕村民們再不喜歡她的張揚,但至少沒有人不承認,是她父母對不起她,她的一切選擇,情有可原。
可張意馳不行。他家的那張網,春風細雨般,看不見摸不著。即使到了陌生的地方,對著不知他真正身份的新朋友龍向梅,他也吐不出對父母的半分埋怨。所有的所有,都是他自己不夠好,對不起父母的付出。
龍向梅活的很累,張意馳也同樣……活的太累了。
“在我們村里好好透透氣吧。”龍向梅的聲音很柔和,“村里沒人會管你,你的十萬塊,足以讓你當大爺了。把鬧鐘關了,明天睡到幾點我都不喊你。”
“嗚……”張意馳攥緊了拳,壓著自己的嗓子,不愿太失態。
龍向梅起身,憑借著她的一身蠻力,把張意馳拎進了屋里放在了床沿上。關窗、關門,做到了最大限度的隔音,然后走到他身邊,輕輕道:“哭吧,這里只有我,別人聽不見。”
“哇——”張意馳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龍滿妹聽到了動靜,但她的手機同時震動,龍向梅給她發了條微信:“沒事,你呆在屋里,別出來。”
今夜有風,風從山頂吹向村子,呼嘯聲傳四野。張意馳的哭聲掩蓋在風聲里,不怕除龍家以外的任何人察覺。直到他哭至累極,迷迷糊糊中,有溫熱的毛巾擦過他的臉。然后他清晰的聽見了門鎖“咔噠”輕響,他再次有了個獨屬于自己的、無人打攪的空間。
緊繃的心弦松動,他緩緩陷入了夢鄉。
第23章 梅姐你準備好了嗎?  張意馳醒來……
張意馳醒來的時候, 陽光正好。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上午10點多了,頓時愣了許久。他失眠的毛病, 真的好像不藥而愈了。或者說,在這偏院僻靜的鄉村里,沒人知道他的身份, 也沒人對他抱有任何期冀與指望。連他拜托朋友轉給龍向梅的錢,都被瞞得死死的。村里人只當他是電視里那種矯情的大學生, 弄不好還在背地里說他閑話,說他是個廢物。
好像……的確挺廢的。張意馳笑了笑, 翻身下床。很久沒睡的如此香甜,他年輕的身體充滿了力量。龍向梅不在家, 去市場賣菜了。龍滿妹坐在院子里,安安靜靜的勾著鞋。龍向梅已經跟她打過招呼, 如果見到張意馳起來,不必過于熱情。這么大個人了, 冷了餓了都會自己說的。
龍滿妹滿肚子好奇,但早起被女兒恐嚇了半個小時后,老老實實閉嘴了。現在家里著實困難, 要是沒有脫貧攻堅的任務,放十幾年前, 很可能已經揭不開鍋。因此他對著每天能給80塊住宿費,還愿意掏錢買菜的客人,保持了最高的敬意, 硬生生的憋著沒多話,只笑著問了聲好。
昨天晚上的動靜不小,沒被追問的張意馳輕輕的松了口氣。他拿出手機給龍向梅發了個微信, 自己出了門。
小地方和一線城市最大的區別在于,習慣使用現金的依然占了多半,當然,跟留守在村里的幾乎都是老人有關。因此,張意馳新申請的微信號不必關聯銀行卡,他問龍向梅換了點現金揣在兜里,即可橫行無阻。
沿著馬路走到了鎮上,不意外的在昨天的那塊地上,看到了一邊賣菜一邊做著手工的龍向梅。張意馳本想過去說兩句話,又剛好有人來買菜,于是他沒打擾,直接找到公交車站,投了兩塊錢現金,坐去了縣城。
不知道是昨天把埋藏在心里的憤懣發泄了一通,還是感冒好轉,這次宣傳用的大喇叭雖然讓張意馳感到了煩躁,但已經沒有太難受的感覺。根據他路上在網上搜集的資料,很快找到了商業街。如愿買到了拍攝要用的基礎物品,實在沒有的,拉了個清單發給了龍向梅,讓她在網上下單。
張意馳沒搞過視頻,什么都是摸索著來。返程的路上,又抓緊時間在車上翻閱著“干貨”貼,希望前期能少走點彎路。畢竟他不清楚自己能留在本地多久,在離開之前,得盡量積累粉絲。不然龍向梅永遠陷在困境里,幾年之后,未必能爬的出來了。
他買的東西不少,大包小包的,提起來相當不方便,只能先找到擺攤的龍向梅。菜薹是冬季里比較受歡迎的蔬菜,龍向梅已經賣完,正坐在塑料凳子上一邊做發卡,一邊等他。一抬頭看到了張意馳,立刻揚起了個笑臉。
有人等著的感覺很好,張意馳心中一暖,本能的回了個笑,又突然記起了昨天晚上的事,笑容立刻變得尷尬。可不等他說話,龍向梅已經迎上前來,接過他手里的各種塑料袋,扔到了擔子里。再次寄存了發卡與原材料,挑著擔子就往回走,半句都沒多問。
還是張意馳覺得不好意思,找了個話題道:“今天賣菜賣了多少錢?”
“525塊7毛。”龍向梅顯然心情很不錯。
張意馳驚訝:“賣菜這么高收入?”
“菜薹貴,今天紅菜薹8塊5一斤,白菜薹也得6塊5。八十來斤,可不是五六百塊?”龍向梅笑笑,“但我一個人種菜種不了多少,再賣兩天就沒了。剩下的只有蘿卜和白菜,都不值錢。香菜也沒了,得等過年再賺一波。”
張意馳皺眉:“昨天我看到了好大一片香菜。”
“那是別人家的。”龍向梅好笑,“把我劈成兩半也種不了那么多啊。不過種菜賣確實是個不錯的路子。我們村原來有戶人家,兩口子帶個老婆婆,三個人齊心協力種了好多菜,每天都有賣的,再加上養豬養雞鴨,一個月一萬多的收入。后來在縣里買了房子,一家人都搬出去了。”
張意馳震驚:“賣菜居然是高薪行業!?”
“拉倒吧,那是風調雨順。來個災年蟲害就坐田埂上哭吧。再說這樣的榜樣,可遇不可求。我家原先收入不也挺高?蓋不住家里有拖后腿的啊。”龍向梅糟心的道,“事實證明,農村里,平均每戶人家至少能攤上一個。所以說農民窮不是沒道理的,有時候不是懶,而是不齊心。”
說著龍向梅分享了個八卦:“你看楊章榮家,他父母起早貪黑的,挺拼的是吧?知道為什么窮么?”
張意馳搖頭。
“之前他爸腦子進水,跟人學投資。結果趕上了非法集資,負責人卷款跑了,他家辛辛苦苦幾十年,一夜回到了解放前。他媽喝了農藥,好在是普通農藥,去醫院洗胃救了回來,又花了一筆,還得了胃病,現在年年吃藥。”
“這一集我怎么好像看過?”張意馳道。
“重播起碼800次了。”龍向梅嗤笑,“我爸干過,我大伯干過,親戚里比比皆是。不止非法集資,還有中獎詐騙、囤積保健品輪番上陣。誰家沒被坑過,出門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是,騙子是可惡,但他們目光短淺又貪得無厭也是重要的原因。連我媽都好幾次險遭保健品毒手。就上個月,賣保健品的又來了。我一個火大,堵在村口把人打了個鼻青臉腫,才消停了些。現在我們村,全靠我守門,不然這幫老人家,非得給騙的當褲子。這事真沒法說!”
“村里沒有反詐騙宣傳么?”張意馳問。
“宣傳啊,蓋不住總有人不信邪。當然這兩年宣傳力度加大,好很多了。可早年的虧空不容易補。”龍向梅嘆了口氣,“世上哪有那么多不勞而獲。”
“我覺得……”張意馳斟酌著道,“你們可能是太累了。我今早出來,正好看到有戶人家在喂豬。很原始的,提著個大木桶去喂食。廚房跟豬圈離得那么遠,我看她來來回回提了四趟。包括你,一天到晚忙的像個陀螺。
人總是在慢慢變老,身體機能難以避免的一點點下降,干活必然越來越吃力,又沒有別的解決辦法。長期的焦慮,難免有不理智的行為。”
道理龍向梅都懂,或許是她正值壯年,因此心性不同,并沒什么感觸。不過說起不理智的行為,她忍不住試探道:“恕我直言,那天你落水……”
張意馳眼神暗了暗:“說實話,我不知道。現在沒有想跳河的心,但當時的情況,我想不起來了。”
龍向梅當機立斷的收住話頭:“抱歉,算我多話。”
“沒事,更狼狽的樣子你都看見了。”
龍向梅認真的點了點頭:“嗯,昨晚不算你最狼狽的樣子。”
張意馳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龍向梅緊接著道:“那天把你撈上來,榮哥進行的急救。米粉店的老板急瘋了,手都在抖。我有看護病人的經驗,榮哥拿我當護士使來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