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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惟感激地望著他,心說你看上去是個謙謙君子,實際也是喪心病狂把我找來當魚餌的罪魁禍首之一。要等你倆來救,小魅妖的肉身昨晚就涼了,動手的事情下次還是本院長親自來吧!
“王、王爺!”這時門外傳來喧嘩,少頃一名長隨瘋了般狂奔入內:“王爺不好了!外面又死人了!”
滿屋人瞬間色變,尉遲驍霍然起身:“在哪?”
“府府府外,那、那群姑娘!”
王府朱門轟然大開,尉遲驍率一眾門生快步走下石階,只見青石長街上嚶嚶哭聲震天,一眾花魁歌姬的轎子紛亂擠攘,中間讓出一大片空地,三四名女子頭破血流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一名湖藍衣裙女子瘋了般揮舞金釵,幾個驚懼的丫鬟竟拉不住,只聽她滿面赤紅哭喊:“小婊子!我豈是你們能欺辱的?!”又哀哀道:“甄郞,甄郞!你既不愛我,又為何要贖我?你誤了我啊!”說著將那滴血的鋒利釵尖往自己右眼狠命一刺!
她竟也刺自己右眼!
宮惟疑云頓起,說時遲那時快,尉遲驍隔空劈手一揮,金釵脫手而出,女子刺了個空。她還不罷休,一頭向王府門前拴馬樁撞去,眼見就要血濺當場,尉遲驍站在幾步外反手向下一壓,女子瞬間萎靡倒地,兀自大張雙眼不住抽搐。
尉遲驍低聲喝令:“去攔住她,她要咬舌!”
王府下人恐在自己門前出事,幾個人同時撲上去扳她的下巴。這時門里突然“錚——”一聲琴弦回響,初聽如松間明月、石上清泉,再聽又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之氣撲面壓來,劇烈掙扎要咬舌的女子瞬間直挺挺向下一倒,珠玉釵環竹扇香囊撒了一地。
是孟云飛!
孟云飛一手托琴一手撥弦,舉步跨出王府門檻。他平素都非常斯文,但此刻滿面寒霜,微微側耳聆聽,似乎在琴聲無形的音波中仔細分辨著什么,突然道:“不好。”
尉遲驍心神一凜:“怎么?”
“它來了。”
——它來了。
尉遲驍身后,宮惟仿佛感覺到了什么,緩緩回頭向巍峨的王府望去。
這時街上尖叫四起,只見離那女子最近的幾名王府下人突然齊齊僵住,緊接著表情扭曲起來,一個發著抖奔向侍衛,奪了腰刀便橫刀自盡,旁人甚至來不及阻攔,便咕咚一聲頭顱落地;其他幾個則瘋牛般抄刀沖向人群,場面頓時轟然而炸,眼見要釀成大禍!
所有人都在倉惶奔逃、四散踩踏,然而宮惟卻仿佛置身于一切混亂之外,瞇起眼睛望向高處。
遠處王府琉璃瓦頂,一個無頭、無臉、手持長劍的灰袍鬼影居高臨下,穿過暴亂的長街,靜靜地與他對視。
沒人能看見它,仙家符箓也感應不到它。
“……你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宮惟瞇起眼睛想道。
鬼影兜帽內無數轉動的猩紅光點一閃,像是個詭秘的笑容。
轟一聲重響,孟云飛猛地將琴拍在身前,十指重撥,音調陡變,剎那間如滔天巨浪當頭壓下,幾個發瘋砍人的男子同時兩眼一白,恍恍惚惚停下腳步,當啷幾聲砍刀落地。臨江王掙脫侍衛阻攔,從朱門內匆忙狂奔出來,見狀一聲“好!”還未出口,突然不遠處另一側又爆發出尖叫!
——只見以那倒地的女子為圓心,周遭一排排的人突然都像同時得了瘋病那般,有跪地撕扯胸口的,有痛極打滾哭嚎的,有拔了金簪刺向咽喉的,眨眼間慘況驟變,五六個人同時倒地斃命!
孟云飛怒極:“來者何人?豈敢如此!”言罷霍然起身,五指重重一拍精鋼弦,曲調由舒緩浩瀚的《定息》猛然拔高,赫然轉為了殺機重重的《甲光》,向石階下昏迷的女子大步走去。
就在這時,鬼影驀地轉向孟云飛的背影,像是發現了極感興趣的東西。
宮惟猝然喝止:“別過去!”
——已經太遲了。
孟云飛每走一步,琴音高一調,殺伐戾氣轉厲十分,周遭發狂的人群隨之脫力倒地,就像活生生被壓平的海面。然而就在他走近人群中心的那一刻,層層陰云中剛巧漏下一絲日頭,那女子身側似有反光一閃。
孟云飛的腳步陡然停了,整個人靜止般僵立在原地。
尉遲驍立刻發現了不對:“云飛?”
孟云飛一寸一寸轉過頭,動作無比僵硬,像是在用全部意志與某種可怕的力量抗衡。他的目光一時渙散、一時掙扎、一時僵直,突然兩眼迅速蔓起血絲,鏗鏘長劍出鞘。
仙劍青光大盛,猶如龍出深淵,竟然毫不猶豫對著驚恐的人群斬了下去。
他竟也中魘了!
咣當一聲震耳欲聾,尉遲驍倉促拔劍,死死架住孟云飛,頭也不回向嚇呆了的人群吼道:“還不快跑!”
就在女子身側那道反光閃過的瞬間,宮惟眼前一花,腦中完全空白,緊接著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中招了。
盡管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不能被這邪物控制,必須立刻掙脫,但神智卻難以遏制地恍惚起來。緊接著眼前場景就像被水洇了的色塊一般模糊化開,濃霧四下彌散,遠方地平線上的寒風席卷而來——
呼!
風將霧氣撕裂,宮惟瞳孔霎時放大。
眼前赫然已不是混亂的王府大街,而是一座白玉廣鋪、金柱林立的寬闊高臺,臺下遙遙可見凜冬灰白的山川與松海。
——太乙二十八年初,升仙臺。
是他死的那一天。
宮惟喘息著低下頭,明明知道是幻境,左心處卻再次傳來極其真實的劇痛,順著染血的不奈何劍身向上望去,一只熟悉的手正緊握著劍柄,再上是徐霜策居高臨下的臉。
是假的,都是假的,其實我已經死了。
這只是邪祟創造出的影象,我都已經死去十六年了!
宮惟像是被困在了前世瀕死的身體里,突然感覺手不由自主地動了,緊接著“啪!”地一聲死死抓住了還在不斷往心臟刺入的劍身,任憑鮮血順五指唰地流了下來:“……你……不能……”
徐霜策的表情像是被籠罩在了陰影里,模糊不清。
宮惟聽見幻境中自己不斷劇喘的聲音,帶著走投無路的哽咽:“我……我喜歡你,徐霜策,你不能這么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