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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天,車寶山趁葉斐去上課,登門將東英的若干材料交給Anthony。
其實這幾天,他也一直在想,葉斐與耀揚這事如何破局。弄死耀揚,不是難事,但若因此傷了Falcone家的和睦,實非眾人所愿。最好的辦法,便是能讓他倆自己分手,但又怕這中間耀揚將江湖事牽連到葉斐……除非能讓耀揚主動將葉斐劃出江湖,但如何做到呢?車寶山絞盡腦汁,也無頭緒。
“東英在香港地是首屈一指的大幫派,方方面面的情況也比較復雜。我不知道您具體想了解什么,只弄了些淺表的,也不知有沒有用,實在是抱歉。”
“這也要抱歉?你這孩子又這樣客氣。是我麻煩你了才真。”Anthony說著指了指后面的冰箱,“我給你做了千層面,已經裝好了,等下你帶走。”
車寶山聞言,略微垂首笑笑,竟有幾分靦腆的樣子:自己喜歡吃的這種千層面,每每相見Anthony都會單做一份留給自己。雖說異姓異族,這么多年來,也只有在Falcone一家人身上,車寶山才體會過那么一絲絲仿佛家庭的暖意——他幼年時,與母親車婉瑩一起被蔣天養帶去叁藩。車婉瑩輕浮涼薄,對他頗為漠視;惟有蔣天養亦父亦兄,教養他長大。后來蔣天養被捕,引渡回港。那時車寶山還不滿12歲,無親無故、沒有身份地黑在叁藩市唐人街,由蔣天養之前的手下接濟了兩年,受遍人情冷暖。之后偶然幫助了身陷險境的Falcone兄妹,才變了際遇。
“這個東英幫,歷史還挺悠久的呀。”只見Anthony燒了壺水,期間翻了翻材料,如是道。
不同于幾十年前碼頭上興起的潮汕幫派洪興,東英的創始人、綽號大鼻林的林叁,是地地道道的廣府人。九龍被割讓的時候,便有了這個幫派。但論最輝煌,還是上任龍頭駱正武的時代。
70年代的香港,實稱得上修羅場。普通香港人政治上是二等公民,競爭序列甚至排在印度人之后。挨家挨戶收保護費的是警察,比黑社會都惡。尋常百姓,夾縫生存,只得自尋生路辦法,是以造就了所謂的“民間自治團體”遍地開花的時代。
時勢造英雄,說的便是駱正武,拳腳以一當十,行事均真仁義。在他的操持下,東英成為當時香港地實力最強的幫派,一時風頭無量。惟惟可惜的是,當時整個東英的繁榮,也只是維系在駱正武一人身上。幫里雖有四杰、五虎的提法,卻沒一個人能繼他之后挑起大梁。莫論東英后繼無人,駱正武自家人丁也不興旺,膝下一兒一女,女兒是老來得,他過世時尚在襁褓之中;兒子駱丙潤年長,卻天生殘疾,不僅是形貌欠佳,也習不得武,好在讀書不錯,駱正武對這兒子也是細心培養,并沒有讓他涉入黑道。也是由于這個原因,駱正武驟然病重之時,東英龍頭如何繼任便無比棘手。當時輔佐他、基本算是東英二把手的,是他的妾室水靈。水靈極有野心,但偌大一個東英幫,怎么也不是她能吞得下的;更何況也沒有幫主逝世,小老婆繼位的道理。是以,水靈扶持當時才剛大學畢業、在幫里沒有任何根基的駱丙潤上位,自己退居幕后、垂簾聽政,成為東英幕后四八-九。
水燒開后,Anthony拿出一套功夫茶具:“東英現在的這個龍頭……他的年紀應該也不太大吧?有50歲了嗎?”
“應該有了。”
“他有孩子么?也在他們的幫派里面嗎?”
“駱駝沒有孩子。聽說是因為他生來殘疾,所以這么多年也沒有子嗣。”
“殘疾?”Anthony頗感驚訝,“一幫之主,身體上有缺陷的話,還能坐穩位子這么多年,看來他是個很有手段能力的人了。”一邊說著,已經斟好叁杯,向車寶山比了個請的手勢。
車寶山見此,恭敬地先端起一杯,聞香輕啜,飲罷方再開口:“駱駝的能力手段倒是一般。其實東英過去這二十年,有個幕后話事人叫水靈,是駱駝的小媽。這個女人很厲害。聽說直到駱駝叁十多歲,她才算放權。前幾年洪興跟東英有次大沖突,水靈出馬把洪興打得大敗。不過,她去年也被人殺了。”
“喔,是這樣……”Anthony聞言點點頭,默了半晌,忽而嘆了一句,“既落江湖內,便是薄命人。無論是多么厲害的角色,做這一行,不知盡早退步抽身,難免是這個下場。”
車寶山聞言,明白Anthony這又是借機規勸自己。他心中領情,卻無話可說,只得喏喏稱是,又扯了些閑話,之后便要告辭了。
Anthony裝好千層面給他,送他出門,再回來,不覺又是一聲嘆息。
這幾個孩子,真是沒一個省心的!Faye是自己把她慣壞了;Jason呢,這幾年雖大有長進,但通過這次事便看得出,他還是嫩了些——直接干掉耀揚本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他卻打草驚蛇,還被Faye知道了,平白廢了這步好棋。惟有這個車寶山,為人處世,極有分寸。前些年Faye喜歡他,他的處理便是無可指摘,如今又這樣盡心盡力。說起來,雖沒有血緣,但Anthony也是看著他從那樣一個單薄的少年,長成如今這般鋼筋鐵骨的硬漢。都說吃過苦的人知好歹,這樣懂事的好孩子,Anthony怎會不欣賞、不希望他好呢?可車寶山卻偏偏要往江湖這吃人的惡臭沼澤里扎,勸不動,拉不回。Anthony也知道,他是為了恩義如此,便更加無奈了。
這無奈現在還無法可解,Don Falcone唯有先解決能解決的了。
又是一個午夜,葉斐睡下后,這次去找耀揚的卻是她的父親了。
Anthony提前與耀揚約好了,還是在那家駱克道上的酒吧。耀揚幾乎是好整以暇——看來他所有的疑惑,都可以解開了。
“你這里的視野可是真不錯啊。”Anthony望向落地窗外繁華的駱克道,午夜也是燈火通明、人流攢動,“這樣好的地段,你這酒吧的上座率可不高呀。”
耀揚這次特意準備了意大利產的葡萄酒:“整條駱克道,只有我這一間pub可以讓客人聽莫扎特。藝術與市井之徒難免格格不入,自然沒什么人了。”
耀揚一直堅信市井與藝術涇渭分明,世俗與精英截然對立。底層出身的他,彈鋼琴、品紅酒、讀哲學書,即便是抽的香煙也要與眾不同。平素如此舉止,孤芳自許的意味不能再明顯了。
再者,黃金地段的夜場里放古典樂,不是行為藝術,就是不為掙錢只為洗錢了。Don Falcone卻并不點破,轉移話題道:“我聽Faye說,你會彈琴,還會作曲呢。”
“雕蟲小技,聊以自娛。”話是謙虛,耀揚的神情里卻是頗為自矜。
“我聽說下個月蘇富比要拍賣一架18世紀巴黎手工的羽管鍵琴,有沒有興趣到時候一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