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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治頹然嘆了聲氣:“端上來罷。”
用了半碗清粥,幾筷子小菜,便又棄了。吳良輔還欲再勸,卻見他起身,忙又跟了上去。原以為定是往西苑的,卻不想順治在西華門前站了會,竟又掉頭往慈寧宮去。
西梢間的臨窗大炕上,這對大清最尊貴的母子相對而坐,靜默得連屋外的秋蟬都不敢再悲鳴了,枝椏上偶有鳥兒飛過,卻只在一瞬,便倏忽不見,不敢有片刻的停留,生怕打擾了屋里的說話。
“皇帝究竟想跟哀家議何事,直說便是,哀家受得住。”輕輕將茶盞往五蝠卷翅祥云浮雕紫檀矮幾上一擱,孝莊淡淡地又道,“只要皇帝問心無愧,上對得起列祖列宗,下對得起黎民百姓就好。”
順治眉峰緊鎖,面露幾分不渝,卻又強自隱忍著,深深幾個呼吸,方道:“朕此番前來,自是為著烏云珠之事來跟皇額娘討個章程。”
“皇帝大了,主意多了,哀家也老了,哪還有什么章程?”孝莊搖頭笑了,“咱滿清入關雖不過十余年,漢人的東西倒也學了不少。婦容婦德,三從四德,哀家也聽得多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數,不該有的,不該想的,自然也不該有,不會有,皇帝以為哀家說得可對?”
“可太妃……”順治的臉色越發陰沉,想起那日的糟心,就讓他忍不住動怒,“朕顧惜手足之情,卻被她這般相待,對朕尚如此,更何況是一弱女子?那日的情景,皇額娘也親眼所見,叫她日后如何做人?難道皇額娘心里,就沒有一絲動容與不忍?”
“不忍?皇帝打算如何不忍?”孝莊側過身,目光平靜,卻了然透徹得叫人心驚,仿佛在這樣的注視里,再掩不住絲毫的心事,一切都無所遁形,“身為天子,你便不再是為自己而活,是為了大清,為了江山社稷!”
“朕自登基以來,自詡勤政愛民,不敢有絲毫倦怠,難道,連一個柔弱女子也護不得?”順治亦是寸步不讓,“她是朕的親人,亦是朕的子民。”
“皇帝當真只將她看作子民?”孝莊笑著撫了撫盤坐在膝上的衣襖上赭色暗紋,如同女子滴落的淚,凄美絕艷,“幾番入宮,獨處幽室,這就是你說的子民?”明明是極隨意的口吻,卻字字如刃,叫人避讓不得,更像是一柄利器,撕裂了所有的帷幕和遮掩。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順治氣極而笑,“朕與烏云珠不過是心意相通的知己,吟詩作畫而已,卻被傳成這般不堪。累她至此,難道朕就不能替她安置打算一回?”
“心意想通?知己?你莫要忘了,她是襄親王福晉,你嫡親的弟媳!”
“沖少之時,你們不顧朕的意愿,強塞給朕一段婚姻,眼見再難維系,你又跟朕說什么‘大清的后宮,是屬于博爾濟吉特氏的’,罔顧朕心,硬要替朕定了這婚事,姑侄通婚,可曾有半點風言風語?”順治只覺得心里像是被困了一只野獸,咆哮著,沖撞著,叫囂著,恨不能把胸膛撕裂了,叫他只想宣泄,更不管不顧口不擇言起來,“弟媳又如何?朕是天子,這天下都是朕的,何況區區一女子?這天底下,只有朕不想要的,就沒有朕不能要的。唐明皇敢納了楊貴妃,難道朕就要不起她?”
“福臨!”孝莊再維持不住面上的平穩,重重一拍案,厲聲呵斥道,“你可知自己在說什么?”
“朕可有說錯?我滿人本就不在意這些,父死子承,兄終弟繼,也不是從未有過的。這一點,皇額娘應當比朕更清楚。”順治猛地翻下大炕,挺直后背站在孝莊面前,一字一句地道,“若朕連自己的私事也不能自主,這皇位,朕不屑得之。”說罷,拂袖而去,再不愿留半刻。
“蘇麻喇姑,你聽聽,聽聽他說得這是哪門子混帳話!”孝莊一手捂著胸口,一手不住地捶打著案幾,“父死子承,兄終弟繼,他這是在生生地剜我的心哪,當初,要不是我……哪還有咱們孤兒寡母的活處?我這是打碎了牙齒往肚里咽啊,好容易捱到了他親政,卻沒想到,他竟為了個女人來跟我大鬧,還鬧出這檔子荒唐事來!”
“太后,皇上的性子急,許是爭一時之氣,待靜下來,他會想通的,會明白您這一番苦心的。”蘇麻喇姑擰了帕子與她,小聲地勸解道,“若不然,奴婢去一趟西苑,靜妃娘娘的勸,皇上總聽得進去的,上回顧仁之事,可不就聽了娘娘的勸?”
“青兒,你是沒聽到他怎么說的,他這心里還在埋怨跟青兒的婚事呢。”
“往事不可追,眼下,奴婢私心里瞧著,皇上心里,定是在意靜妃娘娘的。”若不然,怎會一趟又一趟地跑得這般勤快?蘇麻喇姑也曾遠遠地瞧過幾回,旁的或許不足為信,可皇上臉上的笑,眼底的繾綣,總做不得假的。
“也罷,你走一遭,不,讓青兒過來,哀家來同她說。”
蘇麻喇姑連忙應是,躬身退了出去,也不敢有半刻耽擱,便急急地往西苑去。
可惜,再快,也快不過怒頭上的順治。一出慈寧宮,便徑直對吳良輔吩咐道:“與朕擬旨,烏云珠性姿敏慧,軌度端和,克佐壺儀,立為賢妃。著內務府擇良日恭迎賢妃入宮。”
“萬歲爺,這……”吳良輔躊躇著,不知該如何是好,心里更是泛起了嘀咕:怎么走了一遭慈寧宮,就冒出這么道旨意來?
“還愣著作甚?難道你這奴才也不把朕放在眼里了?”順治重重踹了他一腳,斥道,“還不快給朕去宣旨?”
“喳!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去襄……去給賢妃娘娘報喜去。”吳良輔哪還敢耽擱,一溜煙地跑了,也顧不得抹一把汗,擦一回藥,親自領著太監宮人往襄親王府宣旨去了。
西苑里,孟古青剛迎來蘇麻喇姑,還未說上幾句,卻見塔娜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娘娘,娘娘出大事了!皇上下旨冊封內大臣鄂碩之女為賢妃,擇日進宮。”
“什么?!”兩人異口同聲地驚呼道。蘇麻喇姑更是眼前一陣昏厥,身子搖晃著,險些栽倒在地。
“吳總管已經去襄親王府宣旨去了。如今,這宮里沸沸揚揚的,都傳揚開了。”塔娜急得滿頭大汗,剛聽到這消息,她就覺得不對勁,此前這事兒就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如今這一鬧,哪還有什么不明白的?這賢妃還沒進宮,已經鬧得宮里人仰馬翻的,要是當真進了宮,往后……如今主子又偏居在西苑,叫她如何不擔心?
“還是來了呢。”孟古青低低地笑了一聲,不愧是官配哪,無論形勢是否有變,兩人的情緣卻是斬不斷扯不開的,往后,也該是三千寵愛在一身的戲碼了,抬頭看了眼臉色極差的蘇麻喇姑,端起茶盞澹澹一笑,“如今,怕也沒我什么事了。”
☆、第38章 入主翊坤
不過半月有余,承乾宮便裝飾一新,迎來了新的主人。
“賢妃娘娘若是有哪兒不合心的,跟奴才說,奴才立刻叫人改了。”吳良輔領著一干太監宮女,端著各色漆盤,都是順治新賞賜下來的物什,綾羅綢緞、金銀首飾不一而同,亦是皇上待她的重視和呵護,自然,也叫他臉上的笑容恭謹而諂媚,帶著顯而易見的討好。
“勞煩吳公公了,我……一切都挺好的。”烏云珠只覺得仿佛置身云端,從那日接到進宮圣旨,到眼下真的走進這魂牽夢縈的紫禁城,如一場美夢,美好得讓她不敢信,“皇上……”
“萬歲爺這會兒還在批閱奏折呢,等忙完了,會來看娘娘的。”吳良輔微弓著腰,給她打了個千兒,笑道,“娘娘若沒有旁的事,奴才這就先回去了,萬歲爺還等著奴才復命呢。”
懷里揣著沉甸甸的錢袋子,吳良輔便滿臉笑容地回乾清宮了。
“賢妃可好?”
“有萬歲爺這般惦記愛護著,娘娘自是極好的。”吳良輔哈著腰往前行了兩步,又征詢地道,“奴才走的時候,娘娘還叮囑奴才好生伺候著,娘娘這是在盼著萬歲爺呢。”
“安置妥當了便好。”順治點點頭,又取過一冊奏折翻閱起來。
吳良輔自是不再多言,低眉垂手地在一旁伺候著。
還沒半盞茶的功夫,順治忽然把奏折丟到了御案上,揉著眉心,只覺頭重如裹,疲憊得厲害。吳良輔連忙走到他身后,替他揉捏著穴位:“萬歲爺,可要奴才宣太醫來看看?你這頭疼的毛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倒不如將太醫們都叫來診一診,也好叫太醫院擬個章程出來。”
“些許小恙,不必聲張。”順治擺擺手,“若朕傳了太醫,這后宮里哪還有半點安生?太后探望,妃嬪問候,這乾清宮豈不成了菜市場?”
“可是……萬歲爺,要不,奴才扶您出去外頭走走,眼下這日頭正好著呢。”
剛出了乾清宮,卻見順治負手往西行去,吳良輔一愣:“萬歲爺,這承乾……萬歲爺,您等等奴才,奴才給您在前頭伺候著。”心里卻更是盤算起來,這靜妃娘娘,怕是在西苑也待不長久了。便是萬歲爺沒提,怕是太后那頭也捱不住太久了。
靜心齋里,塔娜急急地迎出來見禮:“奴婢給萬歲爺請安。這……萬歲爺恕罪,娘娘今兒多用了半碗飯,出去遛園子了。”
順治略一停頓,復又抬步進屋:“朕在屋里坐會罷。”
塔娜連忙側身避讓,待順治入里,趕緊招來小太監輕聲吩咐道:“快點上幾個人手,去園子里把娘娘找回來。”看他飛快地跑出去,又趕緊收斂情緒入內端茶送水,近前伺候著。
孟古青走得并不多遠,不多時,便回了屋子。瞧見順治竟難得地坐在花廳的炕上用茶,不似以往,總愛往她的書房、內室轉一圈,倒叫她心里略有幾分詫異,暗忖著可是又遇到了郁郁之事,可再一想,眼下不是正該春風得意馬蹄疾嗎?
“皇上今兒怎過來了?”孟古青在另一側坐下,接過塔娜遞上的清水,潤了潤嗓子,“可用過飯了?”說著,回頭去看吳良輔,見他愁眉不展的,便知其結果,徑自吩咐塔娜,“先前的菊花粥還不錯,再揀幾樣清淡的小菜,添上盅竹蓀老鴨湯,也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