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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慵懶而閑適,卻又帶著仿佛與生俱來的尊貴,叫蘇麻喇姑也忍不住屏息斂神,恭謹地行禮,道:“再過旬日,便是中秋,太后特意讓奴婢前來詢問娘娘,那日可得閑?”
孟古青微微抬眸,唇畔輕挑,浮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月圓人團圓,如此佳節,本宮怎忍拂了姑姑的美意?還請你回去,勸太后不必掛心,本宮一切安好。”
一聽自家娘娘欲往中秋夜宴,塔娜便開始張羅起來,用哪身衣裳,配哪些首飾,心里盤算著定要叫娘娘驚艷四座。看她難得這般興致盎然的,孟古青心里覺得好笑,只覺得自己仿佛還在長門,青衣還在跟前絮絮地嘮叨,便也由著她去了。
翌日,便是十五,剛用過飯食,孟古青正打算往榻上歪一歪,卻見塔娜領著三五小宮女,手里捧著各色宮裝,笑靨如花地到她跟前:“前兒內務府送來新裁制好的新衣,娘娘您看著如何?”說著,便讓宮人們將宮裝一身一身地打開,鋪展在她眼前。因娘娘如今更中意清淺的顏色,此回塔娜挑選的,也大多是樣式素雅的。
卻不想,孟古青略看了幾眼,手一指,卻恰好挑中那身絳色緞子金絲勾邊百蝶戲花圖的緙絲旗裝,塔娜忍不住道:“娘娘當真選這一身?”這可是所有旗裝里顏色最艷的,若是以往,她倒覺得尋常,可眼下,幾月的相處,她可以拿腦袋兒打賭,娘娘私心里喜好的,定是顏色清麗款式簡潔的。
“怎的,我穿不來這個?把那套金蝶玳瑁點翠頭面也取出來,稱這衣裳正好。”孟古青斜斜地睨了她一眼,低頭看了會干凈的雙手,莫說是指套,便是蔻丹也不曾用過,透著淡淡的粉色,可明日,卻不妥當了,“替我修剪一下,往前如何,明兒還如何,總不能叫旁人以為我真的落魄了呢。”
塔娜心思簡單,經她這一解釋,頓生恍然,連忙應下,自去收拾準備了。
“還真是純潔天真的性子,竟真的就信了。”孟古青搖頭輕嘆,眼里帶著笑,卻似想起了什么,那笑意漸漸淡了,雖仍含在唇畔,弧度柔和如初,卻莫名地多了幾分冷意。
當孟古青盛裝出現在中秋筵席上,眾人的神色卻迥然各異,或悲憫,或感慨,或自傷,還有幾個幸災樂禍的,將眾生百態一一收入眼底,孟古青嘴角的弧度越發柔和了,如同標尺丈量過一般,完美而優雅,纖細的背筆直而挺拔,如同草原上任狂風肆虐卻毅然不倒的白樺,高貴而卓然,叫人忽視不得。
“青兒,快到哀家這里來。”
看到驕傲如鳳凰涅盤的孟古青,耀眼奪目,不過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竟生生地將這滿園春色都比了下去,孝莊心中既歡喜又忍不住黯然,這樣的青兒,足以匹配她的兒子,可如今,卻已成天塹。造化弄人至此,叫她如何不感慨?
孟古青心頭微暖,恭謹施禮后,又對坐在另一首身著鳳袍卻略有些拘謹的女子福身見禮,方在孝莊身旁坐下,朝蘇麻喇姑微微一笑,蘇麻喇姑忙側身避過,又屈膝福身:“奴婢給娘娘請安。”
“哪來這么多禮數?”孝莊拉了她的手,細細地打量了一番,見她氣色尚可,稍稍心安了些,忍不住嗔怪道:“你啊,西苑離這慈寧宮又不多遠,怎也不過來看看哀家?倒叫哀家這一日日地惦記著,往后可不許這樣了。”
“臣妾戴罪之身,虔心祈福都來不及,怎敢四處張揚、隨意走動?”孟古青倒是一點都不忌諱,坦然笑道,“若非思念太后,便是今日也實不愿進宮,若因著臣妾擾了大家的興致,臣妾怕是萬難心安的。”說罷,朝繼任新后歉然道,“錯過皇后的吉日,是臣妾之過,還請皇后恕罪。”
小博爾濟吉特氏有些不安地動了動身子,口中忙道:“姐……姐說得哪里話?你為皇上,為大清祈福,我感恩尚來不及,又怎敢怪罪?”
“皇后說的是。姐姐這話委實忒謙虛了些,若是沒了姐姐,這團圓宴還怎么圓滿得起來?”坐在下首的佟妃掩面嬌笑起來,鬢間蝶戀花金步搖長長的流蘇宛若彩蝶翅膀,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稱得那芙蓉面越發撫媚動人,“依妹妹之見,姐姐能來便是最好的興致,這滿園的金桂,都被姐姐比下去了呢。”
孝莊瞥了她一眼,笑斥道:“就你眼兒尖。”
“臣妾可沒有瞎說,這姐姐一來,莫說這花園子失了顏色,便是太后也中意了,都已經嫌棄起臣妾了。”佟妃口齒伶俐,脆生生的一通抱怨自憐,如此唱作俱佳,莫說是孝莊,便是孟古青也忍不住笑了,心里卻有些感慨,這空有后位而無甚恩寵的皇后,還不如得寵的妃嬪活得滋潤哪,這殿上,眼下怕也只有佟妃能湊趣到太后跟前說話了。
說笑間,卻聽殿外尖銳的通傳:“皇上——駕到——”
眾妃嬪旋即斂笑不語,齊齊起身下拜:“恭迎皇上。”只余孝莊獨坐在位,含笑看著一襲明黃緞繡五彩云蝠金龍袍服的順治自殿外緩步入內。
低頭間,只見一雙明黃草龍花紋方頭朝靴自身邊經過,一道清朗的男聲不疾不徐在耳畔響起,卻無甚笑意:“今夜乃家宴,不必多禮,都起磕罷。”
帝后二人在孝莊兩側依次落座,孟古青心里盤算著,自己還是莫要再跟前湊趣得好,四下里悄悄張望著,該往哪個僻靜些的地兒略坐一坐,再借口身子不適早些回去得好。還未行動,卻聽上座的順治忽而淡淡地開口:“靜妃此前并未參加封后大典,今日既是頭一回見皇后,理該補上才是。大清祖制如此,自當依例行事,皇額娘以為如何?”
殿內的氣氛越發凝滯,眾人皆屏息凝神,偶有飄忽的眼神,落到站在一角的孟古青,和高坐在孝莊身邊的繼后身上。來回打量著,臉色不免都有些古怪。
只見孟古青淡然自若地站在那,絢麗的宮裝,奪目的首飾,為那妍麗明媚的臉更增色幾分,唇畔自始自終噙著淺淺的笑意,鳳眸微挑,眼底卻極平靜;而明明是高高在上尊貴顯赫的皇后,兩手不自覺地擰在一起,挺直了脊背端坐在位子上,不過只是清秀的臉龐維持著笑,卻略顯僵硬。
若非親睹,怕真的想不到,站在下首的,竟比坐在上頭的,更顯尊貴。
便是孝莊也不得不在心里惋惜感慨,青兒,真真是可惜了。看她傲然立在殿中,眸色淺淡,卻不知再想些什么,更是一嘆,開口道:“皇上,既是家宴,又何必國禮?”
順治卻不應話,幽深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盯著孟古青,在那百蝶戲花的艷麗圖紋上一掃而過,又不自覺停留在烏墨鬢發間綴滿寶石的璀璨頭面上,最后,終是對上那雙淺笑吟吟的眸子。
此間,或許只有隱在順治身后的吳良輔能猜到一絲真意,心里更是暗嘆:靜妃娘娘,您怎就換了這樣一身盛裝?
☆、第28章 小勝一籌
孟古青如何能猜得出,這番變故,不過是因這襲絳色緞子金絲勾邊百蝶戲花圖的緙絲旗裝而起。在記憶深處,似乎從未得過順治什么好眼色,見他這般擺明的找茬,也只能感慨兩句成見之深,如今已然廢黜,竟也還是這般遭遇。
不過,在她心里,卻暗自欣然放松。劉徹的另眼相待,委實叫她心神俱疲,再無氣力應對下一個。這般的不待見,如今于她,卻是最心儀的結果。
“皇上說得極是,是臣妾疏忽了。”孟古青走得極穩,極正,綴著珍珠的花盆底鞋踩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篤篤”地輕響,伴著環佩相扣琮琮的聲音,清晰無誤地落到殿中每一個人的耳里。行至大殿中央,便止了腳步,正冠襝衽,和緩卻又堅定地跪下,大禮叩首,道:“臣妾博爾濟吉特孟古青參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福。”
她的姿勢流暢優美,任是最嚴苛的教習嬤嬤,也挑不出半分規矩上的瑕疵;她的聲音清越平和,有著任你雨打風吹我自巋然不動的鏗鏘果決。
明明匍匐在腳下,卻無法叫人俯視。
甚至,不自覺地抬首仰望。
孝莊皺了皺眉,出聲打斷了這場鬧劇:“好了,既然已經依皇上的意思行過大禮,皇后,叫起罷。”
“姐姐……靜妃快請起。”小博爾濟吉特氏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只覺得舌頭都在打顫了。
“青兒,還愣在那作甚?快到哀家跟前來。”見孟古青起身后,徑直往下位而去,孝莊心里越發復雜,忙不迭地出聲道。
順治眉一皺,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意,看著她翩然而至,在皇后下手坦然入坐,那金絲的蝴蝶像是要展翅飛舞起來一般,卻刺得他越發不舒坦。這幾月里,何曾見你如此濃妝艷抹穿金戴銀過,怎的,一要見到朕,就故意折騰成這模樣,你就有這么不待見朕?
眼尖地看到她正端起一盞花開富貴黃釉瓷盅,當即又板下臉,斥道:“哪個奴才這般不經心,宮中后妃一應用度皆有定數,怎能混淆?吳良輔,給朕好好地查!”
皇后連忙跪下請罪:“皇上恕罪,是臣妾一時不慎,識人不明,竟拿錯了瓷盞,還請皇上責罰。”
孟古青眉心微蹙,旋即又松開,將手里的碗盅拿給塔娜,示意她端下去,亦是起身,在皇后身后一步的地方立定,行禮道:“臣妾之過,竟誤用皇后之器,請皇上降罪。”
順治沉著臉,只覺一股邪火在胸腹里肆意亂竄,攪得他整個人都不舒服,又看到孟古青一板一眼的呆木頭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冷哼道:“朕還以為你舍不得了呢,沒想到卻只是誤用。”
孟古青心中無奈,誰端個碗拿個勺都會先細細打量一番,看有沒有違制,旁的不說,端看這滿屋子鶯鶯燕燕,珠翠滿頭的,若細究下去,怕是一多半都經不起推敲。只是,誰叫自己偏偏是順治最看不順眼的一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皇上圣明,自有公斷,臣妾無話可說。”還能如何,總不能叫她認下這莫須有的罪名吧。更何況,她已經退到靜心齋了,總不能把她攆回科爾沁吧。孟古青十分光棍地想著,應得那叫一個干脆。
“你……”順治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再看她一副坦坦蕩蕩的模樣,更是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