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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那個引人忌諱的名字,元儀徒然頓住聲音,臉色一下子就難看了下去。他近乎厭惡一般的看著眼前喝到一半的酒,隨手把酒杯拂下案去,冷冷的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臣子:“好了,你可以下去了,之后的事情就像我之前的計劃安排下去便是了?!?
“是,臣遵旨?!蹦贻p的臣子急忙的應聲退下,神色里也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和害怕。
元儀合上眼,用手覆住自己的眼睛,忽然無聲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便是連胸口都笑的起伏起來了——是了,從他口中聽到葉薇這個名字,湘國大約很少有人會覺得不害怕吧?可是,曾幾何時,葉薇也曾執著他的手一起接受群臣的跪拜,那個時候的她微微一笑便可叫人俯首稱臣。
元儀忽然劇烈的咳嗽起來,臉上帶著一種不正常的紅暈:“我不會后悔的,葉薇。”他睜開眼,看著坐在角落里,朝他微笑的少女,輕輕的就像是自言自語一般的說道,“你該死?!笔堑?,你該死。你竟然會相信我愛你,這世上怎么會有人蠢到這種地步?元儀怎么會愛上葉薇?
虛空之中,穿著白色祭祀服裝的少女仿若未聞一般的抬頭看著元儀,目光溫柔的就像是湘國國廟里最美的花,五官美麗的如同匯集了所有人想象的神像一般慈悲端美。她就那樣靜靜的看著元儀,瑩白的面上帶著清淺而溫柔的笑,可是腹上卻插著一把染血的利劍。
想起記憶里面那一日滿地的鮮血,元儀頓時覺得頭疼,他不再去看那虛幻的影像,只是扶著額頭,敲了敲桌案:“醫官。”他的聲音低低的,可是外面離開就有了回應。
隨時等在外邊的醫官聞令馬上就進來了,行過禮后垂首站在一邊待命。
元儀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道:“朕記得你說過,大霧會影響朕的病情。后日大霧朕已有計劃,你再給朕開點藥吧?!?
醫官花白的長須抖了抖,像是想要說什么,但還是安靜而恭敬的應聲道:“是,微臣馬上就去準備?!敝劣谀撬幍母弊饔茫F在也不敢再提——元儀這樣的人面前,只有是或不是。
元儀的手指在桌案上慢慢的敲了敲,他像是有些遲疑,停頓了很久才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問道:“最近,朕的幻覺越來越嚴重了,是不是雪山族圣藥的副作用?”他語聲艱澀,像是脫離了水的保護層的魚一樣,在空氣里面幾乎要窒息。
醫官的長須又抖了抖,他竭力忍住心上的顫抖小心翼翼的抬頭去看元儀,好一會兒才輕聲答道:“陛下,在臣看來,圣藥的一部分作用就是緩解人體的疼痛。所以,有時候,人的意志也會軟化。至于幻覺......”
“行了,你退下吧?!痹獌x揮揮手打斷了醫官斟字酌句的話語,煩躁的皺了皺眉,“朕要休息了。”
“是?!贬t官總算救回自己的一條命,松了口氣,行過禮之后立刻就往外走去,“臣告退。”
這時,崔成遠也在議事,他議的也正是后日的大霧。
他手指著地圖,溫聲和坐在一個房間里的幾個人解釋道:“后日大霧易于隱藏行跡,最適合攻城,此乃天時。北門有鳳凰坡高地,地勢過高,仰攻十分不利。兵法有云:圍兵比缺,此處可放過不攻?!?
所謂圍兵必缺,乃是一種類似于心理暗示的戰術。就是說攻城之時留下一個縫隙讓敵軍放松,否則敵軍退無可退,反倒拼死抵抗,定然會兩敗俱傷。再者,湘軍攻勢迅猛,如果真的鐵了心要沖不來,他們也可能攔不住,還不如留著這么一個縫隙降低他們的戰心。
坐在崔成遠左手邊上的是一個穿著玄色衣袍黑胖如同老農的中年男人,他摸著一串碧玉手串,手指居然一反常態的白皙,他合上眼,輕聲道:“兵法一道,在下倒也是粗通一二。正所謂兵者詭道也,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也許正因為北門易守難攻,湘國也疏于防范,反倒是最容易下手之處呢?”
崔成遠瞥了眼這男人,轉頭解釋道:“陸家主所言并不是沒有道理。若是旁人,大約也可以此理而論。只是湘皇用兵一向出人意料,我們只能以正勝奇?!?
“得了吧,”沈家家主打了個哈氣,一雙含水的桃花眼波光瀲滟,他挑挑長眉,面露不屑的道,“我看你是被湘國那些人嚇破了膽子,不敢冒險吧?!?
祁家家主急忙拍了拍對方,仿佛和事老一般的勸阻道:“賢侄這話就過了,”他露出爽朗的笑容,和氣的說道,“我家天山也去過東都城,聽說湘皇還真有幾分手段呢。崔將軍既然師承謝國公,想必也有幾分手段吧?!?
沈家家主嗤笑一聲,手上的扇子動了動:“唉,成日里說的好像你們祁家那個祁天山有多能似的,最后還不是灰溜溜的從城門一角逃出來?”他用扇子掩住唇,輕聲笑了一聲,“啊,是了,比起那躲在城門外面的人,祁天山到還有些膽氣?!边@么一句話既是諷刺了祁天山更是諷刺了那一日沒有半點舉動的崔成遠。
祁家家主也冷下了臉,板著臉道:“賢侄還請慎言?!边@樣被一個后生當面諷刺,他這臉皮也過不去。
沈家家主含笑用扇子頂著自己的嘴,作出閉嘴的動作,只是眼中還蕩漾著調笑一般的神色。其他幾位安靜不語的世家家主有些低頭喝茶,有些玩味的看著,還有一些垂首作沉思狀。
崔成遠則是輕描淡寫的把話題轉回來:“其實這次我找各位來除了戰術安排還有幾件事想要各位幫忙,”他用眼神掃視了一下神態各異的世家家主,語調溫和中帶著一絲疏離的禮貌,“當年方、文兩家留下的東西,各位應該都存著吧?”
“崔將軍,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沈家家主把扇子拍到桌面上,一下子就冷下了臉,他最年輕、沉不住氣,所以也最先開口。
崔成遠慢慢的笑了笑,詫異一般的看著對方:“您說我這是什么意思?”他淡淡的接著道,“據說當初方家養兵數萬,家中武器亦是堆滿庫房,只是京中來人的時候卻只看見家徒四壁的方家。”
幾位家主隱晦的對視了幾眼,像是估量著崔成遠知道多少內情一般。陸家家主作為領頭人,首先開口打破僵局:“瞧將軍這話說得,我們既不姓方也不姓文,又怎么會知道此事?”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我也不知道元儀是不是喜歡葉薇,但應該有那么一點兒的感情。
大家晚安啊~謝謝676368的地雷,非常感激
第104章 捐助
崔成遠此時倒是勾唇笑了笑。他眉目清俊本是少見的美男子,但在房中暈染開來的燈光之下那雙眼睛淵深莫測,被看著的幾個人都忍不住心里打了個顫。
崔成遠抬眼看了看陸家家主,語聲清淡的道:“當今乃是恭妃所出,恭妃出身幾位大約都是知道的吧?!彼D了頓,已有所指的說道,“便是在下最初的來意,各位大約也都心里有數?”
在座的幾個人都是聰明人,此時都沉默了一會兒——時隔多年,方、文兩家的舊事早已沒有多少知情人。但有些事本就不講究什么證據,尤其是當今有意要徹查的時候。能坐在這里的都是聰明人,哪怕是看上去沉不住氣、年少風流沈家家主也不是意氣用事的人,適才的表現也不管是幾家人商量好了,專門出來做黑臉的。他們這些人氣火攻心的時候也記得冷靜思考——他們都是東地上面只手遮天的人物,若真為了那些舊事落到和當今翻臉的結局,實在是得不償失。且他們都是累世之家、數代經營,那些東西固然十分惹人心動,但認真說起來不過是藏在暗處的又一條退路罷了,犯不著這樣冒死護著。
所以,房間里一下子都安靜了下來,只有陸家家主慢悠悠的轉動碧玉手串的聲音。
崔成遠并不想要逼急了這些人,他打了一棍之后立刻就給了個甜棗出來:“各位在東地都是有名望的人家,有與那兩家是通家之好,想必當年也不忍方、文兩家的遺物為人所吞或是受人所托才會替人保管舊物?”他頓了頓,語聲溫溫的,就像是用清泉泡出來的茶是只有內行人才能品出的滋味,“值此危難之際,還請各位能夠看在家國將傾的份上,將那些舊物拿出來。來日在下定然會向陛下稟明各位的深明大義?!?
在座的幾位家主都是人精,聽到這話連眼神都不變。好一會兒,沈家家主才嗤笑一聲,用手將那玉做的扇柄頂住桌子敲了一敲,慢條斯理地道:“這些話若是陛下親口所出,自然是金口玉言。但崔將軍畢竟不是陛下,”他抬抬眼,形狀優美的桃花眼看上去顏色清潤,神態輕慢而冷淡,“又有什么能夠拿出來當做證明讓我們去相信?”
這話雖然還不曾承認自己私藏了東西,但到底還是試探著問了崔成遠的底線——畢竟無憑無據,崔成遠現在也就這么空口白牙的一說,等湘國退兵,說不準又要轉手賣了他們。這種事,不可不慎。
崔成遠垂了垂眼,正要說話。一旁一直閉著眼睛,摸著碧玉手串在沉思的陸家家主忽然站了起來,抬起手行了一個禮,沉聲道:“陸家尚有當年從方家得來的軍械,若是大人有意,明日就可送到。大人剛剛的話字字珠璣,實在是震人肺腑。值此危難之際,我們陸家定然也是不能置身事外,我愿代表陸家捐兩萬石米,以作軍需。”
這年頭,兩石最差的米也要一兩白銀。兩萬石米就相當于五千兩白銀,按照周清華的換算標準來說也就是相當于六百萬人民幣。
雖然作為東地第一富捐個六百萬仿佛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值得注意的是陸家家主捐的可是米——這東西在戰亂的時候可是升值品,弄不好有錢也買不到。而且這么多的米估計也就只有陸家才能一次性的拿的出來。陸家家主這一行為也算是大出血了,當真算得上是果決慷慨,不過也是他想得明白——反正都要拿東西出來,與其被逼著拿出東西還不如做出個大義凜然的樣子,搶占道德高峰。
既然陸家家主都做了表率,后面跟著的幾個人也都接連站起來表態,分別全了些甲衣、戰馬、兵器、米面等等。
崔成遠總算松了口氣,他也不想現在就和世家撕破臉——仗還沒打,內部可不能亂了。他笑著應了話,然后才給出了保證:“在下今晚就給陛下上折子,言明各位所作出的貢獻。想必陛下很快就會有所嘉獎。當然,折子的副本也會送到各位府上?!?
祁家家主趕忙打了個手勢,笑嘻嘻的道:“崔將軍客氣了,我們怎么會不相信崔將軍你呢?”他露出憨厚和氣的面色,溫聲道:“不過是大家走個流程,各自放心罷了?!?
沈家家主像是譏嘲似的瞟了眼祁家家主,卻也并不說話,只是扭頭轉過視線去看窗外的景色。
剩下的墨家家主和安家家主則是對視一眼,端起茶喝了一口,作安定從容狀態。
崔成遠的話也都說得差不多了,于是便接著回到地圖邊上,接著議論起戰術:“我軍主攻方向是東城。此處地勢寬廣,最適合攻城。”他頓了頓,接著道,“祁將軍可率軍一萬攻東城小門,我為中軍率兩萬軍攻東城正門,謝習風率一萬軍攻東南門?!?
這是主力部隊的大致安排。話一出口,又有新的問題以及懷疑產生,崔成遠不得不再次開口解釋。
這么一場戰術討論下來,直到日落,崔成遠才把幾位尊貴的家主大人送回去。他一個人坐在書房里面看地圖,忽然覺得有些困倦,忍不住靠著椅子閉了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