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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平城展現出了嚴寒的冷酷,北風開始在空曠的郊區肆虐,漫漫黃草隨著風呈現出波浪。
那是我在陌生工地上勞作的第一天。
所有的工人清晨六點就起床,穿好衣服后,就得帶著毛巾和牙刷到露天的水管旁排隊洗漱。因為缺水,水壓總是不夠,水流得很慢,噴頭也只有稀少的兩三個,所以大家都穿著大衣,哆嗦著在長長的隊伍里等待。供水是這種地方的頑固問題,就像雅林剛來平城時住的那個小院兒一樣。打理好內務后就快七點了,工人們又得趕到工地另一頭的食堂吃早飯,之后就開始一整天漫長的勞動。
工地上,一隊一隊的勞工們不斷搬運著堆積如山的重物,那些鐵和鋼筋重得把人的背都壓彎了。工頭吹著尖銳的哨子催促著,所有人汗流浹背地喊著節奏,賣著力。從早到晚,幾無停歇。
干完一天的活,累得沒有力氣洗漱,倒頭就睡。窗外的風刮得狂沙四起,明天,又是一成不變的重復。
但這沒關系,體力上的疲累不是最大的障礙。讓我安心的,是這里和我預想的一樣:只需干活,無需社交,我可以當個“啞巴”,不同任何人交談。
***
很久以前,同樣一個相似的季節,同樣是北風吹來的寒冷,同樣是沾滿塵埃的干澀的空氣,只是天沒這么灰,天,也許還很藍。我記得那天天氣挺好,印象中,好像是陽光明媚,好像天上連一片浮云也不曾出現。那天,就在那樣的好天氣里,我去了河銘中學。
我不是去找雅林揭開她的謊言,不是去冷冰冰地對她說“你不是回老家了嗎?怎么還沒走?”我更不是去打亂她現在的生活,硬要插到他們之間。我翻遍自己也只找到一個去見她的理由——思念。
我只想看她一眼,看她安好,就夠了。
河銘中學還是那個樣子,那段時間我常常來這里接她出去,這里的一切都已熟悉。那天也如此,也在那間門外種著一棵大柏樹的教室里,找到了她。
我站得遠,透過窗戶遠遠地望著她,這樣她不會發現我。那天,她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裙,頭發沒再扎起來,而是自然垂下,披到雙肩和背上。她在教室里來回穿梭,臉上洋溢著微笑,學生們時而爆發出陣陣笑聲,時而蜂擁舉手。
一切就像我第一次遇見她時一樣,時間仿佛略去了過程中所有的曲折和不堪,她臉上干凈的笑容被原封不動地保存了下來。
我不知道我站在那里看了多久,直到聽見下課鈴聲,學生們推開門涌出教室。我看見雅林抱著一本書走了出來,我就站在她的辦公室門邊,她正向我走過來。但她一直低著頭,緩緩地朝前走著,沒有發現我。
我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似乎根本沒有什么神情——教室內外,課上課下,她就像變了個人,完全沒有了面對那群學生時的生氣。
雅林一直走到辦公室門口都沒有發現我,似乎是在思考什么,思考得出了神。我的聲音經過許久的準備,熟練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雅林。”
她愣了,正推門的一只手停在了空中。
她慢慢抬起頭來看我,頭發的陰影里,她的眼睛模糊得讓人看不清,唇微微張著,不是尷尬更不是喜悅。
她就這樣默默地看著我,一句話也不說,視線里透出一點點驚訝,然后就什么也沒有了。
我事先準備好的要先給她的微笑,在她如此的反應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沉默并不尷尬,而是揪心。
“你……”我剛開口想打破沉默,一個學生大叫著“羅老師”跑過來,把一個本子放到她手里,解釋著作業晚交的原因。
雅林對他點點頭,沒有責怪,學生便高興地跑走了。
這會兒,雅林重新轉過頭來看我,她的神情恢復了以往的恬淡,臉頰上恢復了泛著淡淡清香的微笑。她捋了捋耳邊的頭發,推開門對我說:“坐坐吧。”
她沒有說“怎么是你?”或者“你怎么來了?”,就像她早就知道我會出現在這里一樣。
辦公室的陳設跟從前沒什么變化,但是桌椅肯定是換新了。雅林放下手里的書本,拉出一張凳子讓我坐,隨后,她走到飲水機旁給我倒水。
她側對著我,低頭往杯子里放茶葉,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你好嗎?”我的語氣很溫柔,但我等了好一會兒,雅林都沒有回答。
可能是正撕著茶葉袋,沒有聽見吧,于是我又說:“我以為你真的回老家了,沒想到,居然又在平城見到了你,而且還是在這里。”
她回過頭來看看我,笑了笑:“我是要走的……后來……”她又轉了回去,話截也就此打住。
我想我能把她的話接下去,后來,也許這就是命運的巧合,她在最無助的時候終于找到了她要找的人,于是她不用再擔心醫療費,也不用擔心以后的生活,更不用擔心那茫茫無際漂泊著的感情的小舟。她不需要出來工作,但她或許不喜歡天天呆在家里閑著,于是宋琪又安排她來這個知根知底的地方上上班。所以,我今天才在這里找到了她。
我不會把她的話接下去,也不會問。
她把一杯熱騰騰的茶遞給我,問:“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我笑著搖搖頭,想都沒想就答:“我不知道。今天我幫朋友來這兒辦點事,碰巧看見你在上課,沒想到又見到你了,有點驚喜,就決定等你下課,和你說說話。”
“哦。”她應了聲,“那……事情辦好了?”
“辦好了。”
她坐到桌子對面,似乎也不知道該對我說什么了。
墻上掛著的時鐘滴答滴答地響,聲音摧得人發緊。
“你身體還好嗎?”我問。
“嗯,挺好。”
她的神色很平和,看起來已經擺脫了住院時的恐懼癥,于是我又小心地問了一句:“你讓蕭姐帶話給我,說心心很安全,是真的嗎?”
她望著我,微微地點頭。
當時,我并不真的相信這話,不相信她能有辦法讓舒心擺脫危險,但現在我信了:“是河銘公司把她保護起來了吧?”
雅林驚訝地看著我,那樣子仿佛在問,你怎么會知道?
我不自然地聳了聳肩,露出了一絲微笑:“我知道,你來平城想找的人是誰了。”
她的臉瞬間就僵硬了,目光中好不容易恢復的光澤,也在一剎那間顏色盡失。
讓我知道了宋琪的存在有這么可怕嗎?在她眼里,我是會因為嫉妒跑來破壞他們的那種人嗎?
我無奈地笑了一聲:“其實你當初不用瞞著我,真的,我很容易就能幫你聯系上他,你就不用這么辛苦了。現在你找到他了,我也會祝福你。”
我說這句話時,雅林把頭埋得很低,長發垂下來完全遮住了臉。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不敢看我,也許,她認為我是來找她討個解釋的。可其實,她根本沒有義務要對我解釋什么。
又是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充盈在我們的沉默之間。雅林許久都不再說話,也不再抬頭,沉寂得像一塊沒有生命的雕塑。
“你以后都打算在這里教書嗎?再沒有別的打算了?”我試圖用問話來打破沉默。
但雅林就像沒聽見似的,一語不發。
“你上課的時候,看起來挺開心的。”她毫無回應,我便已經近乎是在自言自語了。
這時,一陣陌生卻清脆的和弦音樂從雅林身上傳來。那音樂響了很長一段時間,雅林都沒有反應,直到音樂聲停止后再次重新響起,我才提醒了她一句:“是你的電話吧?”
她終于有了動作,慢慢地拿起手機放到耳邊,卻依舊埋著頭。
我的目光停在了她手里那款新潮的女用手機上。我無數次給她打過電話,后來號碼變成了空號。她已經不再用我給她買的手機,也不再用原來的號碼了。
雅林拿著電話一句話都沒說,我隱隱約約聽見電話里有人在同她說話。一分鐘后,她掛斷了電話,這才微微抬起頭來,將臉轉向窗外。
亮堂堂的陽光照得她的臉色有些蒼白,而她的下唇上,留著一排明顯的牙齒咬過的痕跡。
“新買的手機?”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她聽明白了我這話背后的意思,目光游離著不看向我,聲音縹緲地回答:“以前那個……不小心丟了,找不著了。”
“丟了就算了,又不值什么錢。”那是我送她的第一件東西。
“我……課上完了,可以走了。你要是事兒沒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