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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張臉都變得慘白,白得像紙一樣,轉到一邊去,像是在逃避我。“她去萍灘了,”她念叨著,“我好了也去。”
我有些焦慮:“雅林!你只要告訴我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你看到誰了就行!你看到誰了嗎?你說呀……”
我說不下去了,因為雅林竟開始渾身顫抖,眼淚一下子決了堤,嘩嘩直流。
她不僅是流淚,還抽泣起來,一聲一聲地縮著肩膀,抽著氣。
“你怎么了?”我伸出一只手想去扶她的肩膀,沒想到她竟然“啊——”地尖叫一聲,倏地躲開了我!
就在我發愣的一刻,蕭姐叫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急匆匆推門進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要我站起來,還要我站得遠一點。然后她坐過去,用手擦著雅林臉上的淚,輕聲對她說:“沒事兒啊,沒事兒……”
我呆若木雞地站在一旁——雅林,你到底怎么了……
蕭姐安慰完雅林,朝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要我跟她出去。我想,我滿心的疑惑正好可以在她那里得到解答。
***
蕭姐把我帶到她的辦公室,關上了門,屋子里只有我們兩人。
“海冰,你別對她兇,她會害怕的。”這是蕭姐的第一句話。
我并不承認我那算是兇,但我沒鉆牛角尖:“究竟出什么事了,她怎么會變成這樣?”
“你怎么問我,我只是負責看護她,我只看病,不過問私事。我只知道她有些怕人,你別對她兇就是了。”
“怕人?不對,你肯定知道。”我的語氣非常肯定。
“為什么?”
“你對她很體貼,不像只是護士在義務性地照看病人。你還特別了解她,知道她的心理,她也很信任你。而且剛才,你肯定在門口沒走,在聽我們說話,否則你怎么會那么及時地進來。要不是你站在門口聽,你怎么知道我對她兇?那你現在可以解釋,你為什么要站在門口聽嗎?”
蕭姐被我問得啞口無言,望了我一會兒,無奈地笑了:“呵呵,你還真厲害,瞞不過你。不過真沒想到,你們會認識。蘇也跟我說認識她的時候,我已經很驚訝了。卻沒想到,你居然也認識她。”
“你認識她?”
“不,她住院才認識的。”
“那你不用再跟我賣關子了吧。”
蕭姐看著我,沉思了片刻,問:“你們是朋友?”
“對。”
“哪種朋友?”
“……”
“是你跟蘇也那種嗎?”
其實我不知道在蕭姐的概念里,我跟蘇也是哪種關系,但這可以含糊過去:“就是朋友,什么哪種朋友?”
她瞅了我兩眼,沒再追問:“其實我也說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雅林是被她鄰居家一個姓高的大媽送來的,送來的時候已經不省人事了。她醒來后,情緒上有些不正常,不愛說話,還常常對人產生恐懼。而且她記憶混亂,自己都記不起自己是怎么病的。據我們分析,她頭上有撞傷,多半是受了什么刺激。”
“很嚴重嗎?會好嗎?”
“病情還好,早就脫離危險了,過幾天就可以出院。就是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擺脫心理障礙。”蕭姐的臉上浮著一層憂郁。
“她有沒有提到過一個叫舒心的小女孩?念叨過嗎?”
“沒有,她什么人都沒提過,估計不大記得了。”
不可能,雅林怎么可能連舒心都不記得了,她反復說舒心去了萍灘,難道是為了掩蓋某種不堪回首的記憶?
“送來的那天,她就一個人嗎?沒有一個小女孩跟著?”
“沒有。”
“后來也從來沒來過?”
“沒有。”
看來八九不離十了。
蕭姐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么,但她至少告訴了我,出事的地點不是火車站,而是她們住的小院兒。難道我當時真的太過自信,自以為清醒,自以為甩掉了潘宏季,卻不料實則醉意闌珊,親自把豺狼引進了她們家里嗎?
我簡直不敢如此猜想下去……
***
再次走進雅林的病房,她背對著房門側躺著,聽見我的腳步聲也沒有轉過來。
我坐到她床邊,輕喚了她一聲,她緩緩轉過身來,一雙眼睛還通紅著。
“剛才對不起,我太急了。”我嗓音柔和。
她想說什么,但一顆眼淚又落了出來,喉嚨也堵住了。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我還會來看你的。”我說著,從兜里拿出一疊現金放到床頭,“我知道,你現在最需要的,是這個。這些錢,你拿去把住院費交了,再買點好的補補。可能不夠,我會再來的。”
那錢是我出了蕭姐的辦公室就立刻在醫院的取款機上取的,厚厚的一疊。我沒有告訴雅林那是多少,我怕說了會給她更大的壓力。
雅林沒想到我會給她錢,更沒想到是這么大一疊。我沒有送她一束鮮花,沒有送她一袋水果,只是給了她錢。
她愣愣地望著床頭柜上的錢,眼睛里的淚光凝固了。
她雙臂支撐著坐起來,伸手夠向床頭柜,抓起那疊錢塞回給我,哭著說:“我不要,海冰,你不要給我錢。”
“你拿著。”我推道。
“你不要給我錢,我不要,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需要,沒關系,你有困難,我幫幫你而已。”
她使勁搖頭,眼淚又一次決了堤,不住地哽咽:“我不要,真的不要……真的不需要……”
她似乎說不出別的話來,來來回回都是這幾個字。
“不需要你可以把它扔了。反正,我給你了。”
我的語氣突然堅決,雅林吃了一驚,不知所措地望著我,淚光閃閃。
“海冰……”她聲音抖得像破損的磁帶,“你別這樣,你這樣我難受……真的……我難受……”
我又緩和起來:“那算我借你的好不好?”我拉過她的手,把錢硬是塞回她手中,“就算我借的行嗎?”
她哭著,沒有說話。
我的雙手緊緊地握著她的雙手,中間壓著一大疊錢。隔著錢我也能感覺到,她的手冰涼涼的。
“那,我一定,一定還你。”她喃喃地說。
“好,等你能還的時候,你再還。”
她的雙手在顫抖,肩膀也在顫抖,但她依舊重復地念叨著:“我會還你的,一定還你的……”
我握著她的手久久沒有放開,那是我第一次那么緊地握著她的手。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到我手上,順著手背,慢慢淌下。
我想握得更久些,就一邊握著,一邊持續地和她說話:“心心的事,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我會盡全力幫的,你別擔心了。要是沒什么必要,你就別走了,一個人叫人不放心。要是你真想走,需要什么,告訴我。要是,一個人在那邊太困難,或者太孤單的話,就回來吧。要是……”
我的話沒有說完,因為雅林把手從我手中抽了出來,而那雙手,向我伸過來,環過了我的腰——她的身子倒了下來,靠到我懷里,頭枕在我胸口……
我突然變成了一只木雞,全身都僵了。
雅林的身體貼著我,給我一種輕微的重量感。她很瘦弱,但抱著我的雙手很用力。而我的雙手卻成了失靈的器械,連繞到她身后,輕輕扶上她的背,都異常艱難。
剎那間,我難以抑制快速的心跳,不記得腦子里在想著什么,更不記得自己的雙臂后來是怎么恢復了知覺,也開始緊緊擁抱著她的。
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止不住地抽泣,在我懷里放肆地哭。我的衣襟,漸漸被她的眼淚打濕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