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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到了從前那個我熟悉的房子,那個唯一可以稱得上家的地方。兩室一廳的小戶型,設計得糟糕而過長的走廊,還有那個用采光井改裝的假陽臺,一切都那么親切地撞擊著我的視線。我能在那里尋求心理的安慰,但回歸,對于離開得太久的我來說,卻是如此奢侈。
這房子本已住著他人,我出了更高的租金,房東才讓租戶把房子讓給了我。毫無疑問,第一個月的房租依然來自蕭姐的援助,她把錢交到我手上時,我感激得說不出一聲謝謝,只能在心里對自己說,一定要盡快還給她。
搬進去的第一天,蕭姐對我說:“你那天說要回去,我還覺得你不夠灑脫。后來想想,這樣也好,不逃避過去,才能走出來。”
我沒有回答她,是因為我不想否定她。我想說,其實我永遠都走不出來……
我不是為了忘記才去面對,而僅僅因為無從逃避才把回歸誤認為是一劑鴉片。那些填滿了我整個生命的過去,那些有關于愛情的一切,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要我怎么拂去?
***
曾經的我,堅固得像一塊石頭。心中那片空白地雖是沙漠,卻從不被沾染。它只能容納絕對完美,沒有一絲陰暗的東西,可這世上并不存在所謂完美,我又太過敏銳,任何人,我都可以很快看出對方內心里的晦澀之處,于是我豎起了一圈圍欄,將所有人拒之門外。
這種苛刻像是一個無法打破的魔咒,幾近把我的人生逼至終生孤獨。如果真的不曾遇見過她,沙漠,永遠都變不成綠洲。
一個沒有敞開內心的人,是冷漠的,愛情就起步得很晚,我都沒有注意到,那個叫蘇也的女孩是怎么愛上我的。
當初認識蕭姐也是因為蘇也,她們都在平城最好的醫院——協仁醫院上班,而且同在心血管內科。因為有一層老鄉的關系,她們走得比較近。蕭姐名叫蕭晴,是心血管內科的護士長,蘇也是她手底下的小護士,蕭姐對這個小妹妹一向照顧有加。
認識蘇也的時候,她剛從護校畢業。一頭剛到肩的短發,時尚的緊腿褲,和誰都能談笑風生,到哪里都不怯場。在護校,她也算是相當出色,還進了平城最好的醫院,但不知她是怎么認識那些不務正業的男孩子們的,還總在下班后跑來銀巷玩,喝酒嬉鬧,唱歌跳舞。張進喜歡喝酒,我常常隨他一起去銀巷,便在那里認識了蘇也。
蘇也算不上多漂亮,但開朗的性格讓她擁有良好的人緣,跳舞時嫵媚的樣子也使人著迷。但她不同于圈子里那些鶯鶯燕燕,是個正經女孩,玩歸玩,卻有尺度,從不在銀巷過夜,到點就回家。別人問她為什么喜歡來酒吧,她就說:“護士上班多累呀,下了班還不讓我自由奔放,怎么行?”
認識一年多后,蘇也說她喜歡我,直截了當。我雖冷漠,卻不遲鈍,早就看出來了。喝酒時她常故意坐我旁邊,對我笑也比別人多一些。張進就擠兌我:“別說,女人就吃你這套,長得有鼻子有眼兒,還會裝酷。”
說起蘇也,有一個人不得不提。那人叫易軻,是個不折不扣的混混,染著一頭黃毛,還長到能把耳朵遮住。易軻的親大哥在長慧任高職,是個比張進還內圈的內圈人,因為這層關系,他在銀巷的圈子里很受待見。易軻自認高人一等,對蘇也百般殷勤,卻并未討得芳心。后來發現蘇也對我有好感,還把氣往我身上撒。這人看似強悍,實則沒什么真本事,打架也不頂用,心眼兒還小,能混到今天,全仗著他哥。就這點兒出息,蘇也能看上他才怪。
蘇也對我坦白時,我并沒有拐彎抹角,只是委婉地讓她明白我沒那層意思。蘇也不像那種小女生一樣哭哭鬧鬧,也不覺得丟臉,反倒說:“有一天你會發現,你今天的回答是不慎重的。”
我笑了,這個自信的女孩是真的招人喜歡,只是不是愛情。
那以后,我們的關系更清朗了,說清楚了,倒不必再刻意回避。我有時會替她擋酒,她也不介意我把她當小妹,大方地依仗我。只是旁人看了卻會會錯意,尤其是易軻,氣得要跟我絕交。
我自是不理會他,卻錯估了他。我以為他對蘇也只是心血來潮,卻沒想到,得不到蘇也的心,他竟會霸王硬上弓。
那天,我隨張進去平城最遠的一個碼頭驗貨,蘇也下班后被他們約去跳舞。包間昏暗,易軻稱病,獨自一人坐在下面。蘇也跳得大汗淋漓,坐下來喘氣,易軻急忙給她遞飲料。蘇也早已習慣了他的殷勤,想都沒想就一飲而盡。她不知道飲料被下了安眠藥,沒多久,人便開始發困。易軻又像平常那樣主動送她回家,但這次,他并沒將蘇也送回家,而是把她抱去了他那里。
之后一連十多天,蘇也都不再來銀巷。根據易軻奇怪的表現和一些流言蜚語,我隱隱猜到了發生的事。一個心高氣傲的女孩,在這種挫折面前,驕傲和自尊會有多蹦碎,可想而知。出于擔心,我去找過她,她聽見了門鈴,卻沒給我開門。
一個月后,我竟接到了蕭姐打來的電話,竟然聽說,蘇也被查出懷孕了!
我被蕭姐叫去了醫院,她憂心忡忡地對我說:“蘇也在查出結果后,情緒十分失常,一不留神人就不見了。海冰,你趕快想辦法找到她吧,我怕會出事。”
我想了想,讓蕭姐給蘇也打了個電話。蘇也接了,蕭姐按照我的建議,旁敲側擊地詢問蘇也的去向。蘇也在混亂的應答中,提到了一個地名——河銘中學。
這所學校我聽過,但具體在哪里,還是查詢后才得知。我趕到那里找了一圈后,在學校后門外的巷子里,找到了蘇也。
蘇也的確住在河銘中學附近,但她回家根本不需要經過那條巷子,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到那里去的。然而,至今回想起來,就像是命中注定的一樣,那條蘇也偶然出現的巷子,那巷子里的一切,都成了我這一生再難忘懷的風景
——因為那場美麗的邂逅,就發生在那里。
***
巷子并不深,外面車水馬龍的聲音還很清晰,旁邊的建筑工地正熱火朝天地施工。時間已是傍晚,有些離校的學生陸續從后門走出來。
蘇也面無表情地盯著凌亂的施工現場,直到我走近,才轉過頭發現了我。我離她就幾步遠,望著她,沒有開口。
一個多月不見,蘇也整個人都變了,眼神無光,頭發散亂,情緒低落到了極點。看到我,她轉身就逃,我幾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還管我做什么!”她突然就大叫一聲,想掙脫開我。
我沒放手,壓低了聲音:“不是多大的事,別想得太壞。”
蘇也抬起頭來看我,淚如雨下:“你肯定再看不起我了!”
我沒作答,我不擅長安慰人,也無法用謊話來麻痹她。片刻后,我盡量放低音調,溫和地對她說:“回醫院吧,做了,我陪你去。”
她就神經質地笑起來:“做了?做了就可以代表什么都沒發生嗎?”
“可是……”
“沒有可是!”她驟然打斷,歇斯底里,“這有什么用?那個渾蛋連一根毛都不會掉!你不是很厲害嗎?你還當我是朋友,就給我殺了他!”
我有些驚,蘇也已經沒有理智了,竟說出這樣的話。但我必須保持鎮定:“你想報復他可以啊,先把眼前的事情解決了,該怎么討回公道,我們再計劃,我幫你的。”
蘇也自嘲地搖搖頭:“公道?公道頂什么用?什么都改變不了,殺了他也沒用!”
她說著,把胳膊從我手中抽出,背對著我朝前走去,腳步歪歪斜斜的。她走到路旁擱油筒的地方停了下來,呆呆地站了好半天,然后突然一個蹬腿,踹翻了油筒——一筒油灑了滿地,打濕了她的褲腿。
那是工地上用的油,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急忙向她跑過去。
“別過來!”蘇也發瘋似的叫道,手里握著一個打火機,“你再過來一步,我就點!”
我不得不停下腳步。
蘇也雙腿一軟,人就倒了下去,滿地的油開始濕潤她的衣服,我更加不敢靠近。她性子有烈的一面,我毫不懷疑她敢點火,哪怕她其實怕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