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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潞州留守王守恩,已向晉陽告急,劉知遠命史弘肇為指揮使,率兵援潞。弘肇用部將馬誨為先鋒,星夜進兵,馳詣潞州城下,寂靜無聲,并不見有遼兵,馬誨大起疑心。及王守恩出城相迎,兩下晤談,方知遼兵聞有援師,已經(jīng)退去。馬誨奮然道:“虜聞我軍到來,便即退兵,這是古人所謂弩末呢。我當前往追擊,殺敵報功!”正說著,史弘肇繼至,即由馬誨請令,麾兵追虜。途中遇著遼兵,大呼直前,挾刃齊進,好似風(fēng)掃落葉一般,不到一時,已梟得虜首千余級,余眾遁去。
馬誨方奏凱回軍,遼將耿崇美退保懷州,崔廷勳亦狼狽奔至。就是洛陽遼將拽剌等,亦聞風(fēng)膽落,趨至懷州,與崇美、廷勳等會晤,相對咨嗟,且會銜報聞遼主。
遼主得報,大為失意,繼且自嘆道:“我有三失,怪不得中國叛我呢!我令諸道括錢,是第一失;縱兵打草谷,是第二失;不早遣諸節(jié)度使還鎮(zhèn),是第三失。如今追悔無及了!”前責人,后責己,尚非愚愎者比。看官聽著!遼主德光,也是一個好大喜功的雄主,此番大舉入汴,到處順手,已經(jīng)如愿以償,但他尚思久據(jù)中原,偏偏不能滿意,連得許多警耗,由憤生悔,由悔生憂,竟至懨懨成疾。到了欒城,遍體苦熱,用冰沃身,且沃且啖。及抵殺狐林,病勢愈劇,即日畢命。
親吏恐尸身腐臭,特剖腹貯鹽,腹大能容積鹽數(shù)斗,乃載尸歸國,晉人號為帝羓。遼太后述律氏,撫尸不哭,且作恨辭道:“汝違我命,謀奪中原,坐令內(nèi)外不安,須俟諸部寧一,才好葬汝哩。”
原來遼主一死,形勢立變,趙延壽恨主背約,首先發(fā)難。他本內(nèi)任樞密,遙領(lǐng)中京,至是扈蹕前驅(qū),欲借中京為根據(jù)地。便引兵先入恒州,且語左右道:“我不愿再入遼京了!”那知人有千算,天教一算,似這賣國求榮,糜爛中原的趙延壽,怎能長享富貴,得使考終!借古諷世,是著書人本意。延壽入恒州時,即有一遼國親王,躡跡前來,亦帶兵隨入。延壽不敢拒絕,只好由他進城。這遼親王為誰?乃是耶律德光的侄兒,東丹王突欲的長子。突欲奔唐,唐賜姓名為李贊華,留居京師。贊華為李從珂所殺,事見前文。獨突欲子尚留北庭,未嘗隨父歸唐??垂儆麊査?,乃是叫作兀欲。舊作烏裕,亦作鄂約。德光因他舍父事己,目為忠誠,特封為永康王。
兀欲隨主入汴,復(fù)隨主歸國,嘗見延壽怏怏,料他蓄怨,特暗地加防。此次追蹤而至,明明是奪他根據(jù)。一入城門,即令門吏繳出管鑰,進至府署,復(fù)令庫吏繳出簿籍,全城要件,已歸掌握,遼將又多半歸附,愿奉他為嗣君。兀欲登鼓角樓,與諸將商定密謀,擇日推戴。那趙延壽尚似在睡夢中,全然沒有知曉,反自稱受遼主遺詔,權(quán)知南朝軍國事,且向兀欲要求管鑰簿籍,兀欲當然不許。
有人通知延壽道:“遼將與永康王聚謀,必有他變,請預(yù)備為要。今中國兵尚有萬人,可借以擊虜,否則事必無成!”延壽遲疑未決,后來想得一法,擬于五月朔日,受文武官謁賀。晉臣李崧入語道:“虜意不同,事情難測,愿公暫從緩議?!毖訅勰酥?。
遼永康王兀欲,聞延壽將行謁賀禮,即與各遼將商定,屆期掩擊。嗣因延壽罷議,不得不另想別法??汕韶S拮员蓖ヱY至,探望兀欲,兀欲大喜道:“妙計成了,不怕燕王不入彀中?!彼煺蹡|往邀延壽,及張礪、和凝、馮道、李崧等,共至寓所飲酒。延壽如約到來,就是張礪以下,皆應(yīng)召而至。兀欲歡顏迎入,請延壽入坐首席,大眾依次列坐,兀欲下坐相陪。酒醴具陳,肴核維旅。彼此飲了好幾觥,談了許多客套話,兀欲方語延壽道:“內(nèi)子已至,燕王欲相見么?”延壽道:“妹果來此,怎得不見!”即起身離座,與兀欲欣然入內(nèi),去了多時,未見出來,李崧頗為擔憂。和凝、馮道私問張礪道:“燕王有妹適永康王么?”張礪搖首道:“并非燕王親妹,我與燕王在遼有年,始知永康王夫人,與燕王聯(lián)為異姓兄妹,所以有此稱呼?!苯鑿埖Z口中說明,無非倒戟而出之筆法。道言未絕,兀欲已由內(nèi)出外,獨不見延壽偕出。李崧正要啟問,兀欲笑語道:“燕王謀反,我已將他鎖住了!”這語說出,嚇得數(shù)人面面相覷,不發(fā)一言。兀欲復(fù)道:“先帝在汴時,遺我一籌,許我知南朝軍國事,至歸途猝崩,并無遺詔。燕王怎得擅自主張,捏稱先帝遺命,唯罪止燕王一人,諸公勿慮。請再飲數(shù)?。 焙湍?、馮道等唯唯聽命,勉強飲畢,告謝而出。
越日由兀欲下令,宣布先帝遺制,略云:“永康王為大圣皇帝嫡孫,人皇王長子,太后鐘愛,群情允歸,可就中京即皇帝位?!笨垂匍喆?,當知遺制為兀欲所捏造。但恐未知大圣皇帝,及人皇王為何人?小子應(yīng)該補敘明白。大圣皇帝,就是遼太祖阿保機的尊謚,人皇王就是突欲。阿保機在世時,自稱天皇王,號長子突欲為人皇王,因此兀欲捏造遺制,特別聲明。兀欲始舉哀成服,傳訃四方,并遣人報知述律太后。太后怒道:“我兒平晉國,取中原,有大功業(yè),伊子留侍我側(cè),應(yīng)該嗣立。人皇王叛我歸唐,兀欲為人皇王子,怎得僭立呢!”當下傳諭兀欲,令取消成議。兀欲哪里肯從,竟在恒州即皇帝位,受蕃漢各官朝賀。尋即撤去喪服,鼓吹作樂,聲徹內(nèi)外。
忽聞述律太后,將發(fā)兵聲討,便恨恨道:“我不逼人,人且逼我,這尚可坐視么?“遂命親將麻答守恒州,并晉臣文武吏卒,一概留住,自率部兵北行。選得宮女、宦官、樂工數(shù)百人,隨從馬后。最后復(fù)有軍士數(shù)十名,押著一乘囚車,內(nèi)坐一個燕王趙延壽,揶揄極了。小子走筆至此,口占一詩,隨筆錄出,為趙延壽寫照。詩云:
失身事虜已堪羞,況復(fù)甘心作寇仇!
自古賢奸終有報,好從馬后看羈囚。
兀欲北去,劉知遠南來。欲知南北各事,且看下回分解。
遼主之不能久據(jù)中原,或謂由天限華夷,迫令北返,是實不然。當時廉恥道喪,官吏以送舊迎新為得計。中原人民,手無尺寸柄,疇能反抗強虜?假令遼主入汴,但以噢咻小惠,籠絡(luò)臣民,中國可坐而定也。誤在貪酷殘虐,激成眾怨,遂致梟桀四起,與遼為難。遼主悵然北歸,自陳三失,亶其然乎!趙延壽叛唐降遼,又引遼滅晉,嗣復(fù)欲背遼自主,居心叵測,不可復(fù)問。遼永康王兀欲,一舉而拘縶之,誠為快事。且其稱帝恒州,辦非全然無理,立嫡以長,古有明訓(xùn),誰令遼太后溺愛少子,舍長立幼,違大經(jīng)而生巨變,正遼太后之自取也!于兀欲乎何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