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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該是守了一宿。
許連瑯在殿外站了許久,手抬起又放下,最后還是沒能推開那扇門。
白日里到過的那片銀杏林,又落了許多葉子,踩在腳下,碎成了渣塊。
許連瑯撿了幾塊石頭,大力的往湖里砸出一個個水花。
再扔到第五塊的時候,有人喊了聲:“干嘛呢!干嘛呢!想不開要跳湖,也別臟了爺的湖!”
許連瑯扭頭,看到一張和她一樣驚訝的臉,左眉尖上那個黑痣隨著肌肉聳動著,顯然是著實意外她的到來。
“喲,小丫頭,怎么是你。”
李日公公該是剛醒,打了個哈欠,又朝她招招手,“過來,分你點熱湯喝。”
許連瑯順著他手的方向去看,才后知后覺發現李日公公是從船上出來的。
船艙很小,她貓著腰進去,和李日公公面對面落座,本就不大的空間更加局促。
她心情不佳,情緒掛在臉上,李日從懷里把酒壺遞給她,“喝點?”
酒壺蓋一打開,酒氣便迅速蔓延了整個船艙,還沒入口,就有點醉的意味。
許連瑯揉揉鼻子,小聲道:“多謝李日公公,今兒個還得做事當差,喝不得。”
李日也不強求,自顧自的又舀了一碗熱湯推到她面前,他沒骨頭一樣的仰倒,腦袋枕在自己手臂上,一邊打量著她的神情,一邊道:“你說你,許姑姑的恩情我雖然還不清,但你也不能不分白天黑夜的擾我。”
“你這幾石子下去,我少睡一個時辰。”
“哎呀,年紀上來,就是覺淺。”
許連瑯被他說的不好意思,正欲道歉,又被他打斷,“在聳云閣受委屈了?”
聲音幾經變調,到這句時,已經滿是溫和。
許連瑯喉嚨突然就涌上酸楚,她點點頭,又快速搖頭,矢口否認。
李日“咯咯”笑了幾聲,“受不了就換個差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許連瑯沉默了好一會兒,熱湯被她捧在手上,熱氣氤氳到消散,她望著碗底,最后又放回桌面。
她慢吞吞的說著:“因著父親的緣故,我早晚是要進宮侍奉貴人的。”
李日點頭,“大燕自開朝以來就有的律令,地方官員須選幼女進宮侍奉,任何人只要你還吃著官府的俸祿,就不得違反。這種事,就算是腰纏萬貫,也沒有辦法。”
李日悶聲喝了一大口酒,酒入喉中,他嘖了一聲,“地方官家小姐無論在家如何寶貝,來了宮里不也和我們一樣,伺候人的玩意兒。”
他突然感慨良多,又猛灌了一大口,誰愿意生來就伺候人呢。
這宮里的奴才,左右不過是兩類,一類如許連瑯這般,地方官家小姐,因著律令進宮伺候幾年,早晚有出宮的那一天;剩下的一類就像他自己,本就是泥腿子的出身,到了宮里,依然是泥腿子,不,是學會了狗仗人勢的泥腿子。
像他這樣的人,吃人不吐骨的皇宮,就是他們最后的棺材板了,可能死的前一天,還要匍匐在貴人的腳下,一聲一聲叫喊著,“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大家都是人,憑什么他就是奴才,他就該死呢。
不就是沒能投胎個好肚子。
他前半生忙著做成個好奴才,后半生依然忙著做成個好奴才。不知道臨死的時候,做沒做得成好奴才。
李日喝的太急,嗆出了咳嗽,許連瑯遞給他帕子。
他沒接,眼珠子轉了一圈,看著雪白的帕子,說:“給我用,多浪費。”
他順了順自己的胸口,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許連瑯抿了抿唇,她手心里冒了些汗,也不知怎得,面對著李日公公,那些舊事好像就都能說出來了。
昨夜的夢中,往日記憶,都藏了一個孩子,一個粉雕玉砌的金尊玉貴的良善孩子。
“很小的時候,我娘親就一再叮囑過我,后宮人心險惡,漂亮的皮囊下藏著的都是兇殘的惡鬼。就像是山中的毒花,總是用最斑斕的色彩蠱惑著獵物。”
“于是,我打小,就非常抗拒進宮這件事,我眼拙的很,分不出好壞,就怕進了宮,被鬼害沒了命。”
她口中發干,熱湯已經涼透了,李日又給她倒了一杯熱的,她小口小口的喝著,“前些年,我姑姑得了嘉賞,中元皇宴她可帶家眷進宮賞玩……”
李日“嗯”了一聲,“大燕開朝頭一次,皇上賀太后娘娘沉疴病愈,特賞了太后娘娘身邊的姑姑這個賞賜”。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許姑姑人好,老天給了她個好緣法。”
許連瑯認同,姑姑在宮里待了大半輩子,各宮嬪妃都是要給上幾分薄面,雖然沒能婚配,但太后她老人家疼她,給了她一個無憂富裕的后半輩子。
她快速喝完熱湯,接著往下講,“初次進宮哪里懂什么規矩,我那時年歲小,好動好玩,聽不得姑姑囑咐,在太后娘娘宮里碰了不該碰的東西,被嬤嬤好一通訓斥責罵。”
她在家里眼珠子似得被疼著寵著,第一次面對這樣陣仗的責罵,又驚又恐,整個人都呆愣住了。
那嬤嬤言辭劇烈,興許和姑姑不對付,一聽她是許姑姑親戚,更是不留情。張口閉口就是五十大板扔出去,就是砍頭謝罪,她太小了,第一次面對宮廷的威嚴,只覺得下一秒就要死過去,死亡的恐懼在大腦中渙散,她怕極了,偏偏那嬤嬤一見她哭,就要動手。想大哭,又不敢。
整個人瑟縮著發抖。
“就是那個時候,我遇上了給太后娘娘請安的容嬪娘娘,娘娘美貌動天下,人卻溫柔隨和,輕柔幾句話將那嬤嬤打發了,拉著我的手悄悄地將一盒糕點塞到了過來,坐在她身邊的七皇子粉雕玉砌金尊玉貴,已經到了換乳牙的年紀,笑起來露出空空的門牙,扯著我的衣角,喚姐姐。”
她被嚇的六神無主,容嬪母子驀然出現,像極了畫本里的神仙菩薩,金光普照,救她于死亡的極度懼怕中。
她捏著秀致的手指,眉間漸漸舒展開,如今的少年漸漸與記憶中那個奶奶的小人兒重合,“我到現在都還沒見過比七皇子更好看的孩子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