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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水,愛子落地美國已有半年。她堅持吃藥、每周復診,心理狀態趨于穩定。偶爾晚上撐不下去,實在感到痛苦非常,便會尋求赤井的幫助,和沖矢昴說一會兒悄悄話。她逐漸熟悉學校環境,認識了幾個新同學,課業雖不優秀,卻也不差勁,和老師關系不好不壞,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下去。
生活看似恢復平靜,但那顆子彈早已出膛,在無波的湖面下呼嘯,等著擊中眉心的那一天。
因為她被稱為清水安娜,他被稱為池田真弓。
這種感覺很少出現,但當它出現時,他們便知道,他們和其他人不一樣。
即使他們離開了組織,他們的一部分,也被永遠留在了組織里。
臨近感恩節,學校要放一周假,晚上吃飯的時候,愛子突然問赤井:“坎昆在哪里?”
赤井本來在舀咖喱,聞言動作頓了一下,回復道:“在墨西哥。”
愛子點點頭,而赤井觀察著她的神色。
如果是其他地方,他一定會接話問:“你想去嗎?”
但坎昆不行。墨西哥不行。美國境外不行。
就在赤井思考該怎么說這件事時,愛子罕見地聊了下去:“凱瑟琳一家要去坎昆。”
凱瑟琳是愛子的同學,赤井聽愛子提過一次,他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邀請你和她一起去?”
“當然沒有。”愛子奇怪地看了赤井一眼,“我和她還沒有熟到那個地步吧?”
“你想去的話,”赤井下定決心,把這件事說開,“過幾年,我帶你去。”
“哦。”
見她沒有什么特殊的反應,像是沒注意到他話中的隱含之意,赤井繼續說了下去:“最近幾年,你還不能離開美國。”
“嗯。”
她反應淡淡,很平靜地接受了這件事,讓赤井有些詫異。但他轉念一想,或許是她最近情況有所好轉,這件事又不是她的敏感點,才沒有犯病。
感恩節,赤井帶愛子去了黃石國家公園,在周邊玩了一圈。假期結束,愛子精神又好了不少,放學回家后,竟然拿出書復習了一會兒。雖然上課的時候,愛子還是不會主動回答問題、和老師交流,但她已經慢慢適應了學校。這一天,上午有一節心理課,她和八個同學在教室里圍坐一圈,和老師談話。
老師姓史密斯,剛剛畢業沒多久,先和大家寒暄了一會兒,詢問同學們假期都做了什么,然后進入正題,開始今天的內容。
“我希望你們每人講一件發生在過去的困難,并告訴其他人你是如何克服它的。”
一個男生問:“發生在現在的困難可以嗎?我現在遇到了很大的困難。”
“不可以哦。”史密斯小姐回答道,“一定要是你已經克服的困難。”
另一個女生說:“不能算是困難,但是非常傷心的事,可以說嗎?”
“可以,”史密斯小姐說,“但你要能說出你是如何克服傷心的情緒的,或者解決這件傷心的事。”
大家小聲討論了一會兒,史密斯小姐就拍手道:“好啦,各位,我們可以開始了嗎?帕特里克,你愿意做第一個嗎?”
被點到名字的男生假裝抱怨了一句,就開始侃侃而談:“我從小就不擅長運動,但七年級上了足球課,就開始喜歡足球。為了能進學校的足球隊,我努力訓練了一年,卻在八年級參加選拔的前一天生病了。我很崩潰,因為那是我進初中校隊的最后一次機會。但爸爸鼓勵我不要放棄。他讓我打電話給教練,向教練說明情況,問教練能不能換一天對我進行選拔。我說不可能的,沒有這個慣例。”
說到這里,他故意停頓了幾秒,就聽到有女生催促他:“然后呢?你問了嗎?教練怎么說?”
“我問了,教練說——”他拉長聲音,“可以!我養好病,去參加選拔,成功加入了足球隊!那一年我們還拿了季軍!”
史密斯小姐開始鼓掌:“太棒啦,真為你驕傲,努力和積極爭取永遠是有用的。”
帕特里克笑了,坐在他旁邊的女生用手肘推了一下他:“做得不錯嘛。”
史密斯小姐轉向一個女生:“伊蓮,說說你的故事吧。”
伊蓮將碎發別到耳后,拋出了今天的第一個梗:“I am an Asian, you know, not Bsian, or Csian.”
大家都笑了,伊蓮繼續道:“我父母對我要求很嚴格,我媽的偶像是蔡美兒——就是那個要求女兒成績不能低于A等的虎媽。她一直說,如果我考上哈佛,她就可以出書了。”
史密斯小姐忍不住笑了。
“為了考上哈佛——是的,我媽讓我從小學就開始準備,我每門功課都要拿A。我一直做得不錯,但八年級的時候,我選了一門創意寫作課。”
伊蓮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從小就喜歡寫作,我本以為我可以在課上盡情寫自己想寫的內容,用自己喜歡的方式,但我錯了。創意寫作雖然叫創意,還是有自己的規則。為了遵守那些規則,為了讓自己的作品拿A,我必須寫我不喜歡的內容,以我不喜歡的方式。那門課結束后,老師鼓勵我投稿。當然,投稿的內容也是出版社會喜歡的。我知道這會為我之后的大學申請加分,所以我這么做了。漸漸地,我感到我喜歡的寫作成了一個工具,一件讓我厭惡的事,我變得不再是我自己。為了哈佛,我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自己的興趣、自己的熱情、自己的個性、自己的愛好,這讓我感到很痛苦。”
愛子不可思議地看向伊蓮,心想,這也能算痛苦?
但伊蓮的眼睛里閃爍起淚光:“我停不下來,不僅是環境推著我,我也在推著我自己——我也想去上哈佛。我發現我不敢再寫自己想寫的內容,因為這是浪費時間的,對我未來沒有幫助的。我沒法再恢復正常,我不知道這要持續到什么時候,或許要持續到我申請上哈佛的那一天——如果我真能申請到的話。”
史密斯小姐問:“那你是如何解決的?”
“有一天,我決定給自己一個喘氣的機會。我空出幾個小時,試圖寫我想寫的內容,但我發現我已經寫不出來了。那一天,我崩潰了。第二天,我去找老師,告訴他了這些事。”
史密斯小姐點頭道:“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就應該尋求專業人士的幫助。”
“我不敢想象當時我怎么有勇氣對老師說出我的真實處境,但不知為什么,我說了出來,并獲得了幫助。我不再投稿,休息了一段時間,又能為自己而創作了。”
“你真的很優秀。”史密斯小姐說,“我到了大學,才意識到自己處于這樣的困境中。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該如何解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伊蓮笑了:“你也可以尋求專業人士的幫助。”
“當然。”史密斯小姐道,“但現在,讓我先和大家一起看看我們能從過去克服困難的經歷中學到什么吧。緹娜,你之前說你有傷心事,你愿意分享一下嗎?”
緹娜金發碧眼,長相甜美,她摸了摸自己卷卷的頭發道:“我的痛苦沒有伊蓮那么深奧,但我當時非常痛苦。”
“每一種痛苦對于當事人來說都是很沉重的,”史密斯小姐說,“不能進行簡單的比較。”
“我九歲那年,圣誕家族聚會。”緹娜說,“我和我的一個叔叔吵了起來,媽媽沒有幫我說話,我生氣地跑出了房子。那時天已經黑了,我記得很清楚,外面很冷,我沒穿外套,但有一輛車沒鎖,我就待在車里哭,把暖氣打開。”
“你們因為什么吵了起來?”
“我已經不記得了,但是我很傷心,”緹娜強調,“不是我的錯,肯定的,因為第二天那個叔叔向我道歉了,但是那天晚上媽媽卻沒有為我說話——反正我在車里哭,雖然有暖氣,但還是很冷,而且我很累、很困,我就決定回去了。”
“在吵架后和好是一種能力。”史密斯小姐點評道。
“沒錯。”緹娜點頭,“我看了一部電影,說缺愛的女孩容易被壞男孩吸引。我一直因為媽媽當時沒有支持我而感到痛苦和無助,會不會我之后也會被壞男孩吸引?我不想這樣。”
“雖然是有這么一個說法,但不是所有缺愛的女孩都會被壞男孩吸引。而且,緹娜,你不缺愛。你媽媽沒有幫你說話,只是那一次,對不對?就算你以后真的被壞男孩吸引,你知道這個說法,你也會警惕的。”
緹娜想了想:“你說的沒錯。”
之后是凱文,他說:“我十歲那年,爸爸工作壓力太大。媽媽嘮叨了他一件事,我不記得是什么事了,反正爸爸特別兇地吼了媽媽一句,我被嚇到了,媽媽也被嚇到了。但爸爸第二天來找我談話,說他錯了,說他昨天沒控制好情緒,說以后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了,然后找媽媽道了歉。”
史密斯小姐問道:“之后呢?”
“沒有之后了,我說完了。”
“你是怎么克服這件……這件傷心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