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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澤陣是十一歲認識大道寺真緒的,那年,她十二歲。
“你的頭發是怎么回事?”真緒好奇地湊近黑澤陣,那時他還留著利落的短發,“怎么是白色的?你是混血兒嗎?”
黑澤陣往旁邊走了幾步,避開她的接近。
但真緒孜孜不倦地騷擾他,臉皮之厚,簡直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
“我可以叫你阿陣嗎?你可以叫我真緒。你的頭發真的好漂亮。”她端著餐盤坐到他的身邊,自來熟地和他攀談起來。
黑澤陣站起來,端著餐盤往旁邊坐了幾個位置。
真緒也站了起來,端著餐盤,又坐了他的身邊。
真的服了。黑澤陣麻木地用勺子舀著米飯,送進嘴里。這家孤兒院怎么會有這樣的人?
那時,這家孤兒院還沒有成為組織里的都市傳說,選拔的規則,也沒有那么完善。
孩子的年齡大小不一,從剛滿月,到十六歲,分布零散,都是失去父母的組織二代,時不時從全國各地的孤兒院被送到這家孤兒院。
一開始,組織只是不想讓組織二代被組織外的家庭收養,泄露組織存在的秘密,所以在孤兒被送到當地的孤兒院后,組織會安排組織員工收養這些孩子。但組織員工連自己的孩子都養不好,又怎么可能好好養別人的孩子?恰巧,一家孤兒院的院長會定期拜訪收養家庭,便發現了不對。這樁虐童案在當時如此轟動,差點把組織的面紗揭開。
之后,組織學聰明了。他們重點投資了幾家孤兒院,把所有死了父母的組織二代送到那里。如果有家庭看中某個孩子,想要領養,由組織員工擔任的孤兒院院長就會說,這個孩子已經被其他家庭看中了。
然后,這家孤兒院就把這個孩子送到組織投資的其他孤兒院。
而黑澤陣和真緒,都經歷了這樣的過程。
“原來如此!”真緒坐在黑澤陣的旁邊,他們正在做手工,“你長得好看,又安安靜靜的,如果我是收養家庭,也會選中你吧。”
這個只看外表的蠢女人。黑澤陣冷漠地編著毛衣。
“不過,這里可比其他孤兒院要難受多了。”真緒壓低聲音,湊到黑澤陣的耳邊,“河村夫人可壞了,犯了錯就會把你關進禁閉室,我聽說那里可難熬了。”
他待過禁閉室,所以沒覺得這里和他上一家孤兒院有什么區別。不過,聽她的口吻,她待的上一家孤兒院竟然沒有禁閉室,真是幸運。
“你看,我們在這里還要編毛衣,電視上說,只有監獄才需要編毛衣,然后把毛衣賣出去。”
這樣嗎?原來編毛衣不是必學的功課。他以為,編毛衣就像國文、英語和數學,是每個人都要學會的技能。
真緒就像一只小麻雀,嘰嘰喳喳的嘴巴不停,活潑、生機勃勃。漸漸地,黑澤陣也習慣了她的存在。
“我真的好喜歡你的頭發!”真緒總是冷不丁靠近他的臉,盯著他短短的頭發,“真的好漂亮的銀白色,如果留長了,就像審判者月,你看過嗎?《魔卡少女櫻》。還有殺生丸!《犬夜叉》。啊啊啊,他們也是冷冷的性格,你也是冷冷的性格。”
“吵死了。”黑澤陣被視野里她突然放大的臉嚇了一跳,愣了一秒后,就快速往旁走了幾步,躲開了她。
但她不在意他的冷淡,又緊緊跟了上來。
“你真的不試試留長發嗎?一定會很好看的。當然,現在也很好看。”
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但他沒有再甩開她。
真緒很會交朋友。
“這是弘樹前輩。”真緒拉著另一個男孩,介紹給黑澤陣,“但是你可以像我一樣叫他阿樹,阿樹,這是阿陣。”
“你好,阿陣。”阿樹對黑澤陣笑了笑,“很高興認識你。”
黑澤陣皺了皺眉:“不要叫我阿陣。”
阿樹愣了一下,真緒連忙打圓場:“哎呀,阿陣比較慢熱啦,我之前也花了好長時間,才和他成了朋友。”
“這樣啊。”阿樹又笑了,他已經十六歲了,比較成熟,“看來是個大工程呢。”
幾個月后,二十叁個孩子被河村夫人領到了地下室,年齡在十二歲到十六歲之間,包括黑澤陣、真緒和阿樹。
在拿刀和手電筒的時候,黑澤陣已經預感到了什么,他轉頭,看向真緒。
真緒也看了他一眼。
河村夫人開始宣布規則。
當聽到只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去時,黑澤陣垂下眼簾,握緊了刀柄。
但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真緒。
真緒沒有看他,她看著阿樹。
河村夫人宣布完規則,正準備轉身離開時,阿樹突然開口了。
“我拒絕參加。”阿樹說,“這才不是什么選拔。我拒絕殺死我的朋友們,只為成為那唯一一個活下去的人,或者享什么狗屁榮華富貴。”
河村夫人又驚又怒地看著阿樹,還帶著點懼怕。
阿樹看向真緒,真緒眼里閃著光,對他點了點頭。
兩個保安向阿樹走來,而阿樹舉起刀:“朋友們,我們手里有刀,和我沖出去,我們都能活下來。”
然后阿樹就沖了出去,真緒歡呼一聲,一手舉起刀,一手抓住黑澤陣的手臂,拽著他就跟著阿樹沖了出去。
有這叁個人打頭,其他二十個孩子,也跟了上去。
他們如潮水般涌向那扇大大的鐵門,河村夫人被撞得摔倒在地上,保安根本控制不住局面。
一個孩子被保安抓住,她大叫:“救命!”
阿樹停住腳步:“我們去救她!”
然后幾個靠得近的孩子撲到保安身上,用刀去扎保安。
保安手一松,那個被抓住的女孩就被一個男孩拉著從保安懷里拽了出來,然后一群孩子呼啦啦就往樓上跑去,二十叁個,一個都沒落下。
到了一樓,大家都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全部的眼睛看向阿樹,阿樹想了想,說:“我們要離開這家孤兒院。”
“離開孤兒院!”有人喊道。
真緒也開始喊:“離開孤兒院!”
黑澤陣沒有喊,他的手臂還被真緒拉著,已經完全懵掉了。
然后他們就浩浩蕩蕩地向前院的鐵藝大門進軍。
大門被鎖住了,孩子們就用刀去割鎖鏈,但刀再鋒利也隔不開鐵制的鎖鏈。阿樹和真緒嘀嘀咕咕商量了一會兒,轉身對其他人說:“我們一部分人去車庫,開輛車出來,把門撞開。一部分人去廚房或儲藏室,找可以切割的工具。大家不要落單。現在了解汽車的人跟著真緒走,其他人跟著我走。”
于是孩子們分成了兩波,一波跟著真緒,一波跟著阿樹,真緒已經不拉著黑澤陣的手臂了,改牽著他的手了。
他們到了車庫,真緒拿石頭打破車窗玻璃,把手伸進去,在里面摸了半天,終于把汽車門打開了。
她坐上汽車,開始研究怎么啟動,還沒研究明白,就聽到建筑物里傳來槍響。
真緒和黑澤陣對視了一眼。
“快逃!”黑澤陣拉住真緒的手臂。
“不。”真緒說,“這時候不能逃。”
但已經有孩子從車庫往外跑了,然后陸陸續續更多孩子往外跑了。
于是黑澤陣把真緒從車里拽了下來,兩個人跟著其他人逃到后院,躲進圍墻下的矮灌木林里。
真緒開始哭,黑澤陣抱住她,按著她的頭,壓在胸口。
“別哭了,安靜。”
槍聲停歇,真緒已經穩定住情緒,不哭了。
喇叭聲在孤兒院里響起,先是調試聲音的電流聲,然后是河村夫人的聲音,她說:“經過商議,組織決定中止選拔,剩下的人,半個小時內在前院集合,之前的事,組織既往不咎。”
喇叭聲音消失,孤兒院里陷入一片死寂。
一開始,黑澤陣和真緒都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黑澤陣說:“我們出去吧。”
“不!”真緒的聲音充滿了害怕,“他們不會遵守信用的。”
“我們不出去,留在這里也會被發現,孤兒院是逃不出去的。半個小時后,沒有出現在前院的人應該都會被殺死,還不如相信他們。”
真緒又開始哭了,黑澤陣靜靜等她哭了一會兒,就強硬地把她拉出了灌木林。
起義就這樣失敗了。
那一次事件后,孤兒院里只剩下叁十一個孩子,九個孩子去過地下室又起義逃了出來,二十二個孩子沒去過地下室,卻看到拿著刀的起義軍穿梭在走廊里。有些孩子被起義軍說服,加入了他們,然后被一視同仁地掃射。去車庫的那一批人幸運地沒有撞上帶著槍的保安,但有些人一直躲在灌木林里,也被抓出來殺掉了。
阿樹死了,他帶著起義軍和幾個十二歲以下的孩子穿過走廊時,迎面遇上配好槍的保安,被一槍打中腦袋。當然,就算他沒在混戰中被打死,孤兒院也不會讓他繼續活著。
選拔真的被取消了嗎?沒有人知道。但鐵門通上了電,圍墻旁的灌木林也被鏟除,種上了一批更新更密的矮灌木林,人很難鉆進去,就算強行鉆進去,也會被粗硬的枝葉刮擦到流血,就像千根針劃過皮膚。
而真緒,變得沉默了。
她又被關進了禁閉室,出來時,整個人都蔫耷耷的。
“你不要再頂撞河村夫人了。”黑澤陣勸真緒。
“我沒有頂撞她……”真緒的聲音很沙啞。
她當面罵河村夫人,不是頂撞是什么?
黑澤陣不明白:“你為什么要這樣做?你既沒法傷害到對方,還讓自己很痛苦。”
“你不懂。”真緒低下頭,坐到了地上。
是啊,他是不懂。
阿樹肯定懂她,但阿樹死了,而他還活著。
真緒白天總是很困。
有一天,她編著編著毛衣,頭一低,就睡了過去。
黑澤陣眼疾手快,扶住她的額頭,不讓毛衣桿把她的臉戳出個大窟窿。
“你怎么了?”黑澤陣壓低聲音,“幾個月了,你都這樣,你晚上沒睡好嗎?”
真緒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左右,湊近黑澤陣的耳邊,也壓低聲音。氣流吹進黑澤陣的耳道里,又潮又熱,癢癢的,讓他想撓又不敢撓。
“我有個秘密,今晚十二點,我們在后院棗樹旁見。”
深夜十二點,黑澤陣等在棗樹旁。
過了半個小時,真緒才出現,風風火火,一溜煙跑過來。
“抱歉抱歉,”她氣喘吁吁地說道,“美姬一直沒睡著,我等她睡著了才敢出來。”
“沒關系。”黑澤陣說。
真緒拉起黑澤陣的手,然后哎呀了一下:“你的手好冰啊。”
黑澤陣松開手:“我沒事。”
他的手藏在背后,不斷摩擦著衣服。
太冷了。
但真緒沒發現他的小動作,她雙頰泛紅,眼中燃燒著火焰,亢奮極了。
“你快看這里。”真緒蹲在某一處新的矮灌木林前,撥開枝葉,就鉆了進去,“阿陣,快過來。”
黑澤陣猶豫了一下,就跟著她鉆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