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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燭扭頭看了一眼杜無涯:“我就是怕抽取燈架的過程中出了事才請你來的,謝知寒說他相信你。”
“鬼主的預感真是半點沒錯。”杜無涯道,“謝道子的元神居然真的不是完整的,他這么天才橫溢,卻連神魂都缺了一塊,放在外面根本沒有人相信吧?怪不得還受過光陰書的傷……這種元神怎么追溯過往,白費力氣罷了。”
謝知寒捧著一杯熱茶,神情倒是很平靜,他一邊若有所思地聽著,一邊隨著杜無涯的話輕輕點頭。
杜無涯其實一開始也被兩人說的秘密嚇了一跳,他可是醫(yī)治過謝道長的眼睛,眼見著女君對他什么態(tài)度的。但他很快就從謝道長的神情中意識到,這件事他也是贊同的,沒有任何反抗和不甘。
對謝知寒來說,黎翡的病能好比什么都重要。這意味著她這位蓋世無雙的魔主可以洗清身上瘋狂難測的污名,她可以自由地變回原形、可以完全地控制自己,不用考慮會一不留神摧毀別人,最重要的是……她可以更進一步,真正地踏入造化之境,而不是卡在這一線玄關里幾千年。
她的殘缺、她的殺戮、她的怨恨,這些都是困縛著黎九如更進一步的因素。這樣一個不世出的絕代人物,如果因為沒有魔心這種因素而再難寸進,那實在是太可惜了。
只要琉璃燈融入她的心口里,這些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我從前也不知道。”謝知寒慢慢地道,“是劍尊告訴我的。”
義、義父?蒼燭雙眸睜大,怔了一會兒:“你說誰?”
“劍尊閣下。”謝知寒道。
“他已經……”
“算是……沒死透。”謝知寒的用詞有點不客氣,“你義父的一魂一魄,哦,也是我的一魂一魄,在黎姑娘的腦海里,跟她的那些幻覺綁定在一起。等我死了,存在于幻覺當中的他也會因為琉璃燈而消散,從這一點上來看,也算是共生一體,有始有終。”
蒼燭震驚得說不出話:“……啊?”
謝知寒卻沒有管他什么表情,他的主要目的其實是見到杜無涯。雖然兩人相識不深,但杜道友赤誠坦率、忠肝義膽,除了對疑難雜癥熱切了一點之外,沒有別的不妥。
他從懷中掏出一道用太陰之氣封好的玉書,一截冰藍色的淡光覆蓋在信封上。
“這是我寫給蓬萊的書信。”謝知寒道,“里面有關于晉玉平師侄的事,不過更多的是……希望蓬萊的繼任者能代我做一件事,洗清黎姑娘曾經血債累累的名聲、闡述桃源仙島那件事的始末,不管是妖族十萬大山中關乎母巢的血案,還是之后她所做的種種,大多都是事出有因,就算有錯……也是幻覺纏身,痛苦不堪。”
“如果要清算她手下的人命,還是先清算她對六界的大恩吧。三千年前修補鎮(zhèn)天神柱的事,我也寫在其中了。蓬萊之中應該會有長老知道我的身世,我愿以劍尊轉世的身份擔保,絕無一字虛言。對了……這是給杜道友的答謝。”
他將另一個封印著法寶靈石等物的錦盒放在桌面上。
“這是我的愿望之一,只要他們愿意幫我做,我就會放棄執(zhí)掌蓬萊的權力,名正言順的禪讓給對方,并且立誓為證。”
杜無涯聽了這么多話,被里面包含著的無數(shù)秘密驚呆了,他張著嘴半天沒合攏,好半晌才喃喃道:“愿望?我看是遺愿吧……你怎么不指定一個人代你……”
“只有足夠的利誘,才能讓人心甘情愿地被驅使。”謝知寒道,“誰能先站在黎姑娘這邊,誰就是名義上的掌權人,這是筆很劃算的交易,會有無數(shù)修士趨之若鶩。”
杜無涯:“……”
不知道為什么,他突然覺得一心為天下的謝道長用起手段來,好像也很可怕啊。
第58章 裝飾
“謝道長……”杜無涯嘆了口氣,只說了這三個字,還是接過了他封好的書信,稍微一頓,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蒼燭還沒從謝知寒的話抽出思緒來。他腦子里發(fā)懵地緩了一會兒,道:“你是說我義父還在……”
“但你沒得選擇。”謝知寒道,“那只是一抹殘魂而已,在黎姑娘被鎮(zhèn)壓的歲月里,你這么潛心研究就是為了幫她吧。鬼主,你不會想要功虧一簣的。”
蒼燭知道他說得每一個字都有道理,他又一次感覺在謝知寒身上吃了口說不出來的虧,磨著牙把這口血咽下去:“你——”
“暫時放下對我的敵意,好么。”謝知寒道,“你要是很想念劍尊的話,也可以把我當替身,叫我一聲爹。”
蒼燭差點起來把桌子掀了,還好杜無涯眼疾手快抱住了他的腰,死活把黑衣少年摁坐起來,而兩人對面的謝道長還是沒什么波動地低頭喝茶。
這話在他嘴里說出來,簡直是驚世駭俗了。杜無涯勉強地擦了擦汗,沒想到常年慣于隱忍和接受的謝知寒捅起別人刀子來有這么狠。
不過以目前狀況而言,別說是狠了,只要他愿意獻身,就是真把蒼燭捅一刀,鬼主都得先忍著。
“……”果然,蒼燭按著桌子咽了口氣,最終還是坐了回去,問他,“這些都算了,那你說要跟我義母合籍又為什么?女君的道侶……聽著是不錯,能讓十三魔域的每一個大魔對你低頭,但這能享受幾天,只會剩下一堆爛攤子。”
“我都要死了,給你們留點麻煩……不是也挺好的嗎?”
謝知寒輕聲回答,語氣很寡淡。
“想要留麻煩可不是你的性格。”蒼燭才認識他幾天,都敢開始判斷他的性情了。
鬼主是個榆木腦袋,杜無涯卻在心里猜到了八成。人家就是單純想跟女君成親而已,什么地位不地位的,就算伏將軍現(xiàn)在過來,跟小謝道長說話都不敢太兇——枕邊風可是很可怕的。
“合籍之后,短時間門內她就不能跟別人結同心道契了。”謝知寒的手交疊在一起,稍微抵住下頷,“想讓你義母給我守寡,這算理由嗎?”
“喂,你不要太過分了!”蒼燭的火蹭地一下又竄上來了。也不知道他天生陰郁孤僻的特質是怎么被謝知寒弄得這么大脾氣的,“你讓誰守寡呢?!”
“事實如此。”謝知寒道,“她答應跟我結為道侶了。”
“那是因為你沒有告訴她,要是她知道你活不了多久……”
“要是她知道,你這盞燈就煉不出來了。”
蒼燭話語一噎,把剩下的話咽回去,被擊潰似的后靠在椅背上,單手捂住了臉。
“你也不用太擔心。”謝知寒喃喃道,“以她的修為,一個契約能約束她多久呢?可能幾年,也可能幾個月,對修士來說,彈指一瞬罷了。”
另外兩人都沒有再開口。
于是謝知寒繼續(xù)道:“修為盡散、元神不全。想要像劍尊當年那樣轉世恐怕不行,世上大多數(shù)起死回生之法就更不用提了。所以……就不必讓黎姑娘再尋覓復活之法,這是做不到的。”
修為盡散確實已經篩選掉了很多方法了。杜無涯支著下頷沉思,要是能補全元神,或許還……
可他的殘魂在女君的幻覺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