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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袖和菊影都止住聲音，叫聲“姑娘”，便退到一旁垂手低頭。

林如海本是一臉怒意，少見地冷了眉目，見了寧安華全轉(zhuǎn)為愧悔，忙從案后繞出來：“今日之事我必會給大妹妹一個交代。”

他這一出來，露出了身后一個一臉尷尬的青年公子，只得也出來行禮：“晚輩賈璉，見過寧家姑母?！?

寧安華先看賈璉，見他果然是個俊俏公子，生得雖然不如林如海，也算一等的美男子了，就是眉梢眼角有幾分輕浮浪蕩之意，和她想象中差別不大。

她客客氣氣地請賈璉起來：“我們姊妹大驚小怪，讓世侄看笑話了?！?

賈璉早被寧安華容貌攝住，不敢直視，又已經(jīng)得知那兩個作亂的婆子其中一個是賈家出身，心內(nèi)自虛了八分。

現(xiàn)聽了這話，他無話可答，只好牛唇不對馬嘴，說些別的：“還未謝過寧姑母替家姑操辦喪儀?！?

寧安華道：“表哥表嫂待我如親兄親姐一般，表嫂今登仙界，于情于理，我都該替表嫂完了身后事，才是我們好了一場。世侄不必多禮，也不用稱謝?！?

言下之意，她替賈敏操辦喪事與賈家無關(guān)，輪不著賈璉謝她。

她轉(zhuǎn)向林如海：“我是來向表哥辭別的。安碩大約已經(jīng)和表哥說了，房舍齊備，我們這兩日就搬出去了?！?

林如海尚沒怎么，賈璉先提了一口氣。

他這一聲在安靜的屋子里十分明顯，林如海不由皺眉問他：“璉兒有什么話要說？”

賈璉待要說沒事，老太太交給他的事和鳳丫頭的千叮嚀萬囑咐猶在耳邊，支吾了半日，只得說：“姑父，你知道，我是快馬來的，鳳……王氏還得幾天才能到，這若是寧姑母搬走了，王氏該怎么住呢？”

第11章 見招拆招

賈璉吞吞吐吐卻字句清晰的話音落下，從林如海、寧安華到檀衣、菊影，一時間都沒了聲音。

但不同于林如海的不解、憤怒，也不同于檀衣菊影的震驚、惱恨，寧安華心中對賈璉的印象跌到谷底之余，更多的是覺得好笑。

雖然原書有很多細(xì)節(jié)她都記不清甚至全然忘記了，但得益于中小學(xué)語文教科書，林黛玉進(jìn)賈府這一節(jié)她還能回憶個大概，尤其記得王熙鳳的名臺詞：“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yuǎn)客！”

所以原本林黛玉進(jìn)賈府之前，必定沒有見過王熙鳳。

根據(jù)她對這個世界的了解，讓家中的當(dāng)家爺們，同時也是爵位繼承人的嫡長孫，不遠(yuǎn)千里來接一個年才六歲的外孫女回去，已經(jīng)是超乎尋常的重視，甚至隱約含著對林家的逼迫和冒犯之意了。而因為封建禮教和路上不便等種種因素，女眷出遠(yuǎn)門更是一件大事。

榮國府出動爵位繼承人兩口子，就為了接林黛玉？

這話去年的青兒都不信。

那么，如果只是為了維系賈家和林家的關(guān)系，確認(rèn)林如海和賈家是否還會在同一條船上，派賈璉過來已經(jīng)足夠。就算是為了照顧林黛玉，難道賈家還找不出幾個可靠的嬤嬤？

非要在賈敏已經(jīng)去世，林家目前沒有女主人，不方便接待王熙鳳的情況下，讓她也一并過來……

賈家是想代表原配娘家考察一下“林如海未來續(xù)弦”，還是來確認(rèn)一下林如海對他未來續(xù)弦的重視程度？

不管他們是什么目的，從賈璉問出這句話開始，賈家就冒犯到了寧安華。

但同時，這更是對林如海的極大不尊重。

寧安華又不止“林如海未來續(xù)弦”這一個身份。

賈家是林家的姻親，寧家也是林家的姻親，還和林如海有實在的血緣。

賈家和林家在官場上互為助益，在這方面寧家遜色許多?？烧l讓寧安華替賈敏管了這么久的家事，一向照顧她們母女盡心，她這“未來續(xù)弦”的身份還是賈敏病重時強求她答應(yīng)的呢？

寧家現(xiàn)在還是林家的客人。

看林如海已經(jīng)氣得面色發(fā)白，寧安華知道這氣不用她自己出了。

饒是林如海在官場中十余年，見過的各色人等數(shù)不勝數(shù)，奇聞異事也聽得多了，涵養(yǎng)到家，此時看向賈璉的眼中也沒了對妻家晚輩的溫和，冷冷發(fā)問：“璉兒，侄媳婦過來住在何處，與你寧家姑母何干？我看你這些年讀書是把禮數(shù)都學(xué)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喝命：“還不快給你寧姑母賠罪！”

安華與他實乃清清白白，留在林家?guī)兔σ仓皇菓?yīng)他所求，怎容別人如此臆想中傷！

賈璉不意林如海發(fā)這么大的火，愣在原地。

他印象中的林姑父還停留在十年前。

那時候他和珠大哥一起上學(xué)，林姑父一月來一兩次榮國府，見了他們總要考問幾句。珠大哥一心讀書，天分也高，對林姑父留下的功課總是盡力完成。他父親不似二叔管珠大哥那樣管他，他有時連先生留的功課都懶得做，林姑父對他們一向溫和，他五次里有三次不做，林姑父也不怎么樣。

時日一長，他甚至連敷衍林姑父的借口都不找了。林姑父也不再給他布置什么，和先生一樣，把心思都花在珠大哥身上。

如今十年過去，林姑父官居三品，風(fēng)采依舊，氣勢卻更上了一層樓。對他也不似小時寬和。

也或許這才是林姑父的本來面貌？

賈璉還記得自己來這里的目的。他走神了幾瞬，看林如海越發(fā)盛怒，不敢再拖延，忙對寧安華低下頭，一揖道：“是侄兒一時糊涂，失了禮數(shù)，還望寧姑母大人大量，就饒了侄兒罷！”

他這賠禮前半段正經(jīng)，后半段敷衍中挖了個坑，末一句還有一絲輕佻，禮倒是行得不錯。

寧安華微微挑眉：“只要世侄是無心之失，沒有什么饒不饒的。世侄請起罷?！?

碰了個不硬不軟的釘子，知道這位寧家姑母不是好脾氣的，又有林姑父在一旁，賈璉不敢再說什么了，直起身又老老實實和林如海賠罪：“姑父，侄兒知錯了?！?

林如海早把他的一舉一動看在眼里，心中更添失望。

他嘆道：“你幼時雖懶惰，心還純凈。如今你長大成人，成親當(dāng)家理事，尚不數(shù)年，人竟已濁了。”

珠兒不幸沒了，璉兒只怕已是賈家玉字輩最能拿得出手的了，還這般短視淺薄，便知如今的賈家到底是個什么風(fēng)氣。

賈璉不敢起身，也不敢答話，只維持著行禮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