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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也”字像一記實心棒槌敲在方丈的腦袋上,激得方丈全身一顫,錯愕之間,方丈沒看那個朝他敲棒槌的人,反倒是下意識地看向了神秀。
“方丈放心,”冷月看著四目相對的師徒倆,葉眉輕挑,“神秀大師沒把你供出來,他是打算讓我們相信是他勸張老五去死的,可惜我們沒信。”
眼見著方丈看向神秀的目光復雜了一重,景翊忍不住補道,“那個……師父可以再放點兒心,你勸張老五的事兒師兄也沒親眼看見,他就是在心里那么一猜,我們也都是那么一猜……不過看師父剛才的反應,我們一準兒猜對了。”
方丈轉眼看向景翊,伴著略顯怪異的眼神沉沉地宣了一聲佛號,又沉沉地嘆了一聲,“小兔崽子們啊……”
“……”
方丈悠悠地嘆完,目光依次掃過三人,最后重重地落在了冷月臉上,“冷施主聽說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吧?”
冷月書讀得再少,這句常常掛在嘴邊的話還是知道的,于是點了點頭。
“冷施主覺得,這句話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冷月答得毫不猶豫,“命。”
方丈像是全然忘記了還拴在脖子里的麻繩,眉眼間浮出些許欣慰之色,微微點頭,追問道,“為什么?”
“這有什么可為什么的,你剛才自己說的啊,它一個頂人家七個嘛。”
“……”
景翊低頭揉了揉鼻子,掩去一抹沒憋住的笑意。
這世上所有想對他媳婦玩循循善誘這一套的人,包括他自己,都是以心服口服的慘敗收場的,如今看來,估計連菩薩下凡也不會有例外發生了。
方丈噎得連念了兩聲阿彌陀佛才緩過勁兒來,勉強點頭,“冷施主這么說,也對……貧僧勸張施主早登極樂的時候,也是用這句話開的頭。”
方丈說到這兒,就用一句佛號收住了聲。
神秀也跟著宣了聲佛號,景翊微微蹙眉,看起來也是心領神會了,就剩她一個人是云里霧里的。
冷月耐著性子道,“然后呢?”
“你們猜啊。”
“……”
眼瞅著自家媳婦的臉色由粉轉黑,景翊生怕冷月火氣一上來力氣也跟著上來,她要是手上一緊……
景翊趕忙把還捏在冷月手中的繩頭接到了自己手里。
“我猜我猜……”景翊一邊好脾氣地兩頭賠笑,一邊道,“我猜,然后師父就跟張老五提了慧王,說慧王是個多死心眼兒的孩子,他跟慧妃有過一出的事兒慧王肯定想什么法子都會埋得嚴嚴實實的,萬一埋不嚴實,就得死一大片人,反正他都這把年紀了,日子本來就不好過,索性早點兒到下面陪陪孫子好了,再然后張老五覺得師父說得也挺對的,再再然后就一頭撞死了……對吧,師父?”
方丈帶著些微贊許的意思“嗯”了一聲。
景翊這話說得糙得不能再糙了,但也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冷月不但聽了個明白,還想了個明白,用最直觀的方法來說,那就是方丈跟慧王是穿一條褲子的,而方丈與神秀是穿一條褲衩的。
誰親誰疏,一目了然。
方丈應完,又饒有興致地道,“還沒完呢,再猜。”
“……”
景翊哭笑不得地垂下目光,看向那根一頭牽在自己手上,一頭仍套著方丈脖子上的那根麻繩,“然后……慧王本來挺滿意的,后來突然聽說我被安王爺派到這兒來了,安王爺沒跟師父你說到底是派我來干什么的,你也就沒法告訴慧王,慧王心里就那個撓啊……撓啊撓啊,撓得受不了,就硬著頭皮抱著個張老五燒的瓶子找安王爺聊天去了,結果舍了瓶子也沒套著話,到底還是擔心張老五的事兒傳出去,就讓你早登極樂算了。”
冷月聽著,偷眼瞥了一下神秀,只見神秀微微頷首盯著地面上尋常的一處,嘴唇輕抿,眉目間已是一片肅然。
不用景翊來看,她也能感覺得到,這些事神秀也是第一次聽到。
“本來這事兒不至于這么麻煩……師父要是早把這事兒跟神秀師兄說透,他也不至于去行館折騰那么一出,搞得禮部到現在還人仰馬翻的,不可能不追究清楚了……”景翊說著,有點兒悲天憫人地嘆了一聲,“不過,以師父與神秀師兄的關系,你倆要是能把話說透,我媳婦就能吟詩作對了。”
“……”
冷月突然很想吟詩,吟一首關于一個劍客揮揮手就讓周圍的人死一大片的詩,但她更想知道,這師徒倆到底還有一重什么關系?
這重關系興許不如師徒這么親近,但似乎要比師徒關系更為牢靠,也正是這重關系驅使方丈長久以來為神秀精心收拾屋子,而神秀雖不情愿,卻無法拒絕,甚至還不惜犧牲自己在空門中的聲譽以求保住方丈在寺中的位置。
而且,聽到景翊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師徒倆都齊刷刷地變了臉色。
這似乎還是一重不同尋常的關系。
景翊卻偏偏點到為止,只對著二人會意地一笑,親切地拽了拽拴在方丈脖子上的麻繩,便道,“師父,你要不是真想立馬就去西天拜佛祖,我倒是有個法子……不過我得先跟神秀師兄聊幾句。”
方丈二話不說,從景翊手中接過繩子的端頭,自己牽著自己悠悠達達地就走出去了。
景翊在門口巴著頭目送方丈溜達回他自己的院子,才笑盈盈地關上門,轉身來對臉色還是有點兒復雜的神秀道,“剛才說話說得嗓子冒煙了,能沏壺茶邊喝邊說嗎?”
☆、第72章 剁椒魚頭(二十三)
景翊確實說話說得嗓子冒煙,但他向神秀討茶,倒不是為了喝口茶歇歇舌頭,而是想借那一口茶再繼續說點兒別的。
沏茶,他想沏的自然是成記茶莊的茶。
能用一撮品質堪比一文錢兩碗的涼棚大碗茶的茶葉唬弄住京里過日子最講究的一群人,成記茶莊里一定是有些幺蛾子的,至于是什么,他懷疑到現在還是沒懷疑出個名堂來。
景翊總覺得,比起那些殺人放火的事兒,這撮茶葉似乎更可怕,不只是因為它難喝得慘絕人寰,還因為如此難喝的茶葉居然能頂得住那么一個驚艷的身價。
這就好像是煙花館里的姑娘,丑得五官都漿糊成一團了,卻與花魁同價,不但與花魁同價,還有人搶著買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