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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翊悠然地吮了吮沾了油花的指尖，不急不慢地道,“這是三件挺可怕的事兒……第一件，你昨兒挨了一頓打,結(jié)果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自己是為什么挨打的。”

“是張沖他……”

景翊和顏悅色地擺手,“真不是。剛才去大理寺獄的路上，孫大成和張沖爺爺?shù)耐降軅z人蹲在箱子里對著罵,罵著罵著就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把那些表達(dá)語氣和感情的詞句去掉……孫大成大概的意思是說,他沒聽見有人說在瓷窯里發(fā)現(xiàn)尸體，就以為張沖已經(jīng)徹底燒成灰了，沒在張沖身上找著錢袋，又正好想起來偷偷聽見你是怎么囑咐張沖的，干脆就跟表哥說，是你和張沖當(dāng)街茍且，完事兒你還把錢袋給人家了，表哥就是因?yàn)檫@個賞了他，然后打了你。”

秦合歡愕然地張著嘴，半晌沒發(fā)出一個音來。

不是她不想駁景翊，只是景翊聽來像是信口拈來的話里愣是挑不出一根刺來，她也不知說什么才好，此時此刻她腦子里就只有四個字。

忘恩負(fù)義。

景翊和冷月誰也沒把這四個字說出來，但她清楚得很，用這四個字來形容她自己是最貼切不過的了。

“那……”秦合歡再開口時，聲音溫和了幾分，也凄涼了幾分，“我給秦家送道書信，讓他們不要再折騰了……那個錢袋你們?nèi)粢萌ギ?dāng)證物，我就再給張沖家人送些銀子去，讓我做什么都可以，只勞煩你們，萬萬別在人前說我是秦家的人……”

秦合歡說到那個秦字時，聲音微微顫了一下。

冷月一邊看著秦合歡一邊嚼著包子，嘴里不是滋味，心里更不是滋味。

秦合歡這樣的心情，她恐怕比誰都能理解，她也本打算與秦合歡聊聊這件事，但景翊在這里……

有些事景翊不會對她說，也有些事是她永遠(yuǎn)都不會告訴景翊的。

冷月索性就著包子把那些來的路上準(zhǔn)備好的話都咽進(jìn)了肚子里。

“這些事兒你慢慢琢磨慢慢辦，辦這些事兒的時候，也得把第二件事辦了……”景翊似乎絲毫沒有覺察冷月的異樣，彎腰拎起剛才順手?jǐn)R在地上的那一沓子硬紙包，遞到秦合歡微微發(fā)抖的手上，依舊和顏悅色地道，“把這些藥全喝了。”

秦合歡還沒在剛才的愕然中回過勁兒來，怔怔地看著手里的藥包，“喝……喝藥？”

“呃，喝藥……”景翊認(rèn)真地思考了一下，“就是，把這紙包里黑乎乎的東西放在水里煮了，濾出湯水來，然后喝掉，一天兩回，明白了？”

秦合歡原本復(fù)雜如一團(tuán)亂麻的心緒被一種外焦里嫩的感覺徹底替換了下來，慘白一片的臉上隱隱地泛起了點(diǎn)兒黑光，還用帶著一抹疑似同情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還沒把包子吃完的冷月，看得冷月有點(diǎn)兒想用剩下的包子把景翊的嘴塞起來。

她就知道，多么正兒八經(jīng)的話從景翊嘴里說出來，不出三句，鐵定是要變味兒的……

秦合歡被景翊認(rèn)真而充滿耐心地看著，見景翊大有一副“你不回答我我會一直等到天荒地老”的意思，不得不硬著頭皮回了一句，“……明白。”

景翊心滿意足地點(diǎn)點(diǎn)頭，微微瞇眼，聲音聽起來別有幾分意味深長，“明白就好，等這件事辦完，你就可以著手去做最后一件事了……”

光聽這個聲音，冷月就隱約猜到景翊接下來想要說些什么了。

于是，不等景翊說完，冷月已三下五除二地把包子吃完，干脆果斷地截了景翊的話，“你一見到蕭允德就立馬讓他去府上見我。”

景翊挑了挑眉梢，沒作聲，到底只帶著一道愈發(fā)和善的微笑，應(yīng)和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

聽見蕭允德的名字，秦合歡精神一緊，腰背也不由自主地立了起來，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莫名的亮了一重，聲音也緊張了幾分，“為什么？”

“他出了點(diǎn)事，惹了點(diǎn)兒不能惹的人……”冷月輕描淡寫地道，“你照我說的做就是了，否則他要有血光之災(zāi)的。”

景翊又應(yīng)和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好、好……那，我還能做點(diǎn)兒別的什么嗎？”

景翊替冷月選了一句，“吃好睡好。”

“好……”

從蕭允德家出來，冷月去了安王府，這回景翊沒跟著，至少，直到她頂著一輪月亮從安王府回到家，也沒見景翊從哪里飄出來。

末了，冷月是在魚池邊找到景翊的。

景翊盤膝坐在一片死寂的魚池邊，從后面看去，白衣如雪，黑發(fā)如瀑，紋絲不動，怎么看怎么都像是鬧鬼了一樣。

冷月走過去，在鬼的肩上輕輕地拍了一下，“你是剛爬上來，還是正想往下跳？”

“唔……”景翊轉(zhuǎn)過頭來，揚(yáng)起一張被水光月色映得有些淡白的臉，清澈如水的眼睛里帶著一股楚楚可憐的勁兒，“正想往下跳。”

“王爺說主審官可以不是你，還想往下跳嗎？”

“那不跳了。”

冷月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挨著景翊坐了下來，屁股還沒坐穩(wěn)，身邊的人身子一傾，二話不說就躺了下來。

不但躺了下來，還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枕到了她的大腿上。

冷月身子一僵，景翊又變本加厲地翻了半個身，把一張臉埋在了她的小腹間。

“……你給我起來！”

冷月這一聲吼得連隔壁鄰居家都能聽見了，吼歸吼，身子卻一動沒動。

景翊有恃無恐地磨蹭了幾下，把冷月蹭得不得不屏息收緊了小腹，一口氣憋得滿臉通紅。

“我三哥來過了。”景翊像老夫老妻閑話家常一樣悠悠然地說著，“他來送你落在老爺子家的劍，我?guī)湍闩淞艘粋€劍鞘，擱在臥房里了，待會兒你回去看看，不喜歡的話我再給你換一個。”

冷月剛才回房的時候已經(jīng)看到那個劍鞘了，英氣，俊秀，古雅，看得她眼前一亮，簡直愛不釋手。甭管是對景竏還是景翊，她這會兒都應(yīng)該說聲謝謝，但景翊這樣……

她又不忍下手把他推開。

于是冷月只得繃著臉閉著氣勉強(qiáng)地“嗯”了一聲。

“唔……還有，”景翊的聲音里融進(jìn)了幾分頗愉悅的笑意，“早晨咱們從張老五家走了之后，徐青把那摞碗盤湯盆的東西送到老爺子那兒去了，也不知道跟門房說了什么，反正現(xiàn)在大宅那邊兒人人都知道三哥花了幾萬兩銀子買了一摞已經(jīng)用了十幾二十年的破碗破盆子，老爺子活生生把肚皮笑抽筋兒了，三哥來的時候二哥還在家里給他揉著呢。”

“……”

“還有，三哥問我蕭允德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