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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才一時沒想起來,是因為這件事于他而言起因及目的都不在于救人,救人,不過是順手做了而已,扭頭就忘了個干干凈凈,更別說已時隔三年了。
現(xiàn)在想起來,的確,這事兒是值得他求一個老人家拿自家祖宗發(fā)誓永遠不要說出去的。
在張老五當(dāng)真把最要緊的事兒說出來之前,景翊忙一臉恍然地道,“啊,我記起來了!您就是那個大爺??!幾年不見,還真認不出來了呢,呵呵,呵呵,呵呵……”
“就是??!”一聽景翊想起來了,張老五頓時來了精神,聲音也輕快了幾分,抬手往景翊腰間指了指,正指著景翊系在腰帶上的那個用紅絲線編成掛墜的小銀鐲子,“要不是瞅見您從那倆人身上扒拉走的這個鐲子,我還不敢認您吶!”
景翊心里一涼。
一嘆。
命里該有的事兒,不但躲也躲不過,還說來就來……
景翊覺得張老五這句話足夠讓冷月聽明白最要命的那件事了,所以一時沒膽兒去看冷月此刻的臉色,張老五也沒給他這個空檔,景翊一口氣還沒嘆完,張老五就沉了沉臉色,清了清嗓,巴著頭往外面看了看,壓著聲音道,“景四公子,我聽人說……您現(xiàn)在是大理寺里的大官兒了?”
景翊微微一怔,一個“是”字在嘴里繞了一繞,到底沒吐出來。
他身上穿著四品文官的官服,當(dāng)官的事兒一目了然,他猶豫,是因為他在這句問話里分明聽出了有事相求的味道。
自打他當(dāng)了大理寺少卿,來求他辦的事兒就沒有什么好事兒了。
他沒說,冷月倒是替他說了,“他是大理寺正四品少卿?!?
短短一句話,活生生把景翊聽得心里發(fā)毛。
倒不是因為冷月替他報了家門,而是因為冷月的聲音平靜得好像剛才什么都沒聽見一樣。
見張老五略帶疑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月還心平氣和地追了一句,“我是他夫人,他是陪我來看瓷器的?!?
“哦……哦!真巧,真巧……”張老五使勁兒攥了攥拐杖,像是鼓了好幾遍勇氣,才沉沉嘆了一聲,道,“四公子,我……我昨兒個就盤算著怎么才能見著您呢,您今兒個就來了,真是……真是……”
張老五停了半晌,景翊和冷月也沒催他,一時間三個人都靜了下來,只聽到窯中柴火燃燒爆裂的噼噼啪啪聲響,還有外面其他伙計吃完飯開工的細碎響動。
于是,張老五再開口時,聲音雖低到了極致,但景翊和冷月還是聽得無比清楚。
“我,我想跟您說說……我孫子他,他殺人了?!?
☆、家常豆腐(十)
張老五說出這句話來的時候頭發(fā)還散亂著,衣裳也沒收拾整齊,微斜著身子半依在拐杖上,手腳發(fā)顫,嘴唇也在發(fā)抖,看起來分外凄涼,讓人不忍信,又不忍不信。
告發(fā)親屬的事兒本就不多見,何況還是爺爺告發(fā)親孫子,這樣的事兒景翊在茶樓書場里都沒聽見過。
景翊皺皺眉頭看向冷月,發(fā)現(xiàn)冷月也在看他,還是用一種恨不得把他的腦袋看出個窟窿來的目光看著他。
爺爺告發(fā)孫子這種事兒冷月倒是在京畿以外的地方遇見過,但別家爺爺就算是要告發(fā)自家不爭氣的龜孫子,那也是告到州縣衙門里去的,京畿內(nèi)自有京兆府衙門,張老五不去京兆府,卻要私底下悄悄地找大理寺少卿來告,圖的什么?
大多數(shù)時候,這樣不擺到臺面上的告發(fā)圖的都是一個商量,而景翊偏偏就是個萬事好商量的人,冷月盯著景翊的腦袋,就是要警告這顆腦袋,光天化日之下不要胡來。
她今天想要削了他腦袋的理由已經(jīng)集得差不多了。
冷月盯著盯著,就見景翊目光一沉,一轉(zhuǎn),看向張老五,溫和可親地道,“大爺,有什么話您直說,能幫上忙的地方我一定盡力而為。”
冷月不動聲色地往景翊身邊挪了幾步,和景翊并肩站下,沒出聲。
在這個距離上,她眨眼間就能使出不下七種方法讓他乖乖閉嘴。
“四公子,您是好人,大好人……”張老五也往景翊面前湊了半步,許是因為過度壓低聲音的緣故,張老五的話音聽起來抖得分外厲害,“我……我那孫子犯了人命案子,我不能護著他,不然就沒臉到下面去見我老張家的祖宗了……可我就這么一個孫子,他爹娘走得早,我一手拉扯大的,我就想再看看他……這要是讓別的官老爺抓著他,我拿不出那么些錢來,肯定就見不著了……四公子,您就行行好吧!”
張老五說著就要往下跪,景翊趕忙一把把他攙住,淺淺皺眉,仍溫聲道,“大爺別急……您先告訴我,拿錢見犯人,這事兒您是親眼見過,還是聽人說過?”
張老五愣了愣,“這,這不是衙門里的規(guī)矩嗎……衙門越大,要的越多,要是一下子關(guān)到京兆府的獄里,沒有百十兩銀子根本不成啊……”
乍聽見一個老人家那樣的請求冷月心里本就酸得難受,這會兒聽見這番話,酸里又泛出了一股火氣,一時沒憋住,罵出了聲,“這他媽群缺陰德的孫子!”
張老五被這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吼嚇得一個哆嗦,差點兒把手里的拐杖也扔了,對著冷月連連擺手,“夫人罵不得罵不得……要招禍?zhǔn)掳。 ?
景翊攙著嚇得身子發(fā)軟的張老五,心里默默一嘆,她火大,他完全可以理解。
“那個……我夫人的意思是,衙門里這樣辦事兒實在是有點不妥……這個我記下了,過幾天一定向朝廷稟明?!?
景翊這話是對著張老五說的,冷月卻覺得更像是說給她聽的,聲音溫和得像一個輕柔又踏實的擁抱,莫名地熄了她的火氣,還在她心底里挑起了些許別的滋味。
景翊說完這些,稍稍一停,繼續(xù)溫和地道,“您先把您孫子的事兒說明白,他殺了什么人,怎么殺的?”
張老五嘆了一聲,搖頭,緩緩抬手指向那個莫約肩寬的添柴口,“他就是在這兒殺的,把人填到添柴口里燒死的……”
燒死的。
冷月精神一緊,脫口而出,“您怎么知道的?”
張老五也沒覺得大理寺少卿家的媳婦對命案好奇有什么不妥,就照實答道,“我徒弟,徐青,他也在這兒干活兒,也是燒窯的……那天晚上本來該他在這兒守著的,結(jié)果趕上他媳婦病了,讓他回去,我孫子就來替他,他說我孫子那天一直罵罵咧咧的說要弄死誰,他問他咋了,他也沒明說,就說讓他等著瞧……”
張老五咽了咽唾沫,順了順氣,把抖得不成樣子的聲音穩(wěn)了穩(wěn),才接著道,“結(jié)果第二天早晨他回來接班的時候,這添柴口里就塞著個燒黑了的人,窯火滅了,我孫子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冷月像是聽不下去了似的,眉頭擰成了死疙瘩,起腳走去了添柴口前,全神看起了窯口來。
景翊的臉上倒是溫和一片,像是陪長輩聊家常一樣既認真又關(guān)切地道,“這些事兒都是您徒弟跟您說的?”
張老五點點頭,眼眶有點兒泛紅,聲音卻平靜了些許,“他知道我就這么一個孫子,怕他真出了啥事兒我受不了,就先把那燒死的人藏到了一口箱子里,跑來我家想看看我孫子在家不……我孫子沒找著,結(jié)果我徒弟回來的時候,連那燒死的人也不知道哪兒去了,這才跟我說了……我孫子和那燒死的人一時都找不見影兒,我也沒別的轍了,就先跟蕭老板說我孫子有事兒回鄉(xiāng)了,我來頂著,正琢磨該怎么找您去,您就來了?!?
張老五沉沉嘆了一聲,使勁兒搖了搖頭,“我那孫子打小被我慣壞了,脾氣臭得很,沒少惹事兒……他這回犯出這樣的事兒來,全都怨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