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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韶似是不悅地擰起了眉,「不想讓我唱歌就直說,別搞這些──」
「你媽媽的字跡你也認得出來。」他再度將信紙摺好,遞給江韶。江啟銘沒有抬頭,江韶很難得的,從他佝僂的背影里讀出頹喪與倦態。「你自己看吧。」
江韶伸手捏住紙張,從江啟銘手里輕輕抽了出來。
──小韶,我是媽媽。不能開口說話,只能以寫信的方式和你交談。
……真的是許瑾的字。
她從小到大要簽名的所有作業都是拿給許瑾簽的,當年升學考試前許瑾也曾寫給她一張激勵字條,她的橫筆總是拉得很長,極具辨識度,江韶不可能不認得。
她咬著牙,繼續讀下去:
對不起,沒辦法看著你上高中,不過媽媽知道我們小韶最厲害了,一定能順利被錄取的。上了高中要和同學好好相處喔,也要乖乖聽爸爸的話,媽媽不在,只剩他一個人撫養你、支撐這個家的經濟,媽媽可以請小韶多多體諒爸爸嗎?
我知道你不理解他為什么總是加班,但他也只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我而已。
是我先斬后奏簽了放棄治療同意書,他也是真的沒辦法了。
喉癌的治癒率雖然高,但以我的情況,如果想痊癒就必須全咽喉切除,術后照顧與治療復健并不比現在輕松。媽媽不想那樣,也不想造成你們更大的負擔,所以選擇放棄治療,你爸爸他也跟我吵了很久,好幾次我半夜醒來都看見他在掉眼淚,結果還是拗不過我。
是我對不起你們,是我的自私和任性才會讓你們這么痛苦。
小韶,媽媽寧愿你討厭我也不要討厭你爸爸,他的難過不會比你的少。
那時候你還小,可能不記得,但是最喜歡聽你唱歌的人一直都是他,你隨口哼出來的曲子他都能和同事炫耀好久……只是我的聲帶曾經長過瘜肉,你爸爸一直以為那是我罹癌的原因,他其實也很害怕你會跟我一樣,大概會想方設法阻止你唱歌吧。
如果他阻止你了,那你就把這封信拿給他看,媽媽幫你罵他!
很不捨,但是媽媽只能陪你走到這里啦。
接下來的日子你要和爸爸一起努力,別動不動就吵架呀,以后可沒有媽媽能居中協調囉。
學業的話,媽媽還是希望你能至少讀完大學,給自己多一分底氣和保障。如果還沒想好科系可以和爸爸討論,他的意見還是不錯用的;如果已經有了明確的目標,無論是否是現在的你所熱愛的音樂,都盡情放手去做吧,媽媽會在身后支持你的。
還記得你最后唱給我聽的那首歌嗎?
媽媽想把那首歌送給你。
或許這個世界真的很殘酷,才會要你這么早就面臨生離死別的痛苦。可是小韶,你是一個特別優秀、特別懂事的好孩子,請你一定不要放棄對世界的期待,請你繼續相信世界依然擁有無限美好,就像你相信音樂、相信媽媽一樣的相信著。
世界很殘酷,可是你值得它的溫柔。
小韶,媽媽永遠愛你。
江韶沒忍住,低低爆了聲粗。
兩人許久無話。
半晌,江啟銘才猶豫著問她是否仍要參加海選。
江韶沒答聲,垂眼看著地上那張相片,像是正思索著什么。
她俯下身去拾起那張照片,一點點將上頭的玻璃碎屑仔細掃開,銳利破片在她指頭劃出一道口子,不深,也不疼,但指尖位置總容易滲出血,一粒飽滿殷紅的血珠自破口探頭,江啟銘見狀忙嚷著要她趕緊放下去抹藥。
江韶手上動作遲滯一瞬,抬起傷處沒再碰,只是換了根指頭繼續掃開玻璃碎。
相片終是被她清理乾凈了平放在桌面,被她輕輕推向江啟銘。
「去啊,怎么不去。」
她扯著笑:「你不是還帶我們去過嗎。」
照片上的舞臺背景被裁去大半,海藍色的布幕上頭只依稀透出半個「浪」字,甚至不到半個,就一捺,江韶硬是認出那是當年的音樂祭現場。她想這或許就是江啟銘當初之所以提出參加海選的原因吧,因為那是他們一起創造過美好回憶的地方。
當時的她還小、他還年輕,許瑾也還沒生病。
一家三口開開心心的,多好。
江啟銘哽咽,心中千言萬語噎在喉頭無法訴之于口,只有縱橫流淌的淚水無聲宣洩著他的悲痛。淚滴滾落在他佈滿細密皺紋的臉上留下滑稽水痕,這一刻江韶才驚覺歲月竟在無知覺間刻印下了如此多不可磨滅的痕跡。
她將信件摺起收好便轉身回房,留江啟銘一人在客廳消化情緒。
她清楚她的父親平素總是愛好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