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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卓在戛納獲獎的處女作并不是沒有缺點,只是因為他實在太過才華橫溢,讓優點得以極限放大,也讓缺點可以被理解,被包容。
而如今身處柏林,弗朗索瓦似乎能夠想象得到待在剪輯室里的卓是什么模樣,卓不需要再考慮曾經學到過的電影拍攝準則,對所有拍攝到素材了然于胸,每一分鐘該出現什么,他都有把握。
場景,角色或者別的東西該出現時,會出現的。
不該出現的,則會毫不容情,直接扔掉,不管單看起來,某一段拍的有多么好。
一定會有大量廢棄素材存在,并且這些被廢棄的素材質量同樣很好,它們被淘汰,只是因為與卓然構想的全片氣質有些不相容。
否則無法解釋卓然在風格上的轉換為什么能如此流暢自然。
他是操控鏡頭的天才,在這部電影上卻放棄了炫技,完全放棄了。
這是作品,不是小男孩的游戲場。
他的技巧和風格仍在,但是在故事面前,這些統統讓位。
一部讓觀眾觀賞電影不正應該如此么?
電影是大眾的游樂場,以故事的名義邀約,當然要以講故事的方式展開,然后有一個完美的收稍。
習慣是很難糾正的,創作習慣更會是許多創作者一生的烙印。
卓在拍攝過程中,一定很辛苦。
他必須時刻控制他自己,不要讓他過去的敘事風格滲透進鏡頭語言里。
他需要拋棄掉原先所有的價值框架,拋棄他擅長的一槌定音式鏡頭語言,他很欣慰地發現,卓終于邁出了成為大師的重要一步,那就是認識到不管是何種價值框架,注定狹隘的,然后將這種認識融入到了電影實際拍攝中去。
做到銳利,公正,溫情,無差別,然后――
洞見真實!
活到九十一歲,弗朗索瓦已經看過太多電影了。
所以,他深切地知道有些電影沒它們的創造者聰明,而且差的遠著呢,這是絕大多數電影的結局,而它們其中的絕大部分也就因此成為了不值得被記住的垃圾,而有的電影則跟它們的父親一樣聰明,所以它們的質量由它們父親的聰明程度來決定,大多數平庸之作,極少數是傳世之作。
但是,還有一種電影比它們的父親要聰明,而這一類,會是毫無疑問的杰作,負責靈感的那位女神在創作者的腦子里降臨了,讓他們創造了不屬于他們能力范圍內的東西。
對于最后一種作品,拍攝出這種作品的導演是幸運兒中的幸運兒,他們不知是從什么地方得到超越自身能力之外的幫助,可能是另一個導演、制片、編劇、演員?
反正應該必然有個繆斯點燃了他們,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可能青春貌美,也可能年老體衰,總之要存在這么個人,讓導演看到他之前沒看到的東西,而且是‘深切’地看到,徹底進入導演內心的那種深切。
卓這次遇到的繆斯,只可能是一個人。
他的女主角。
弗朗索瓦很熟悉這種被女演員點燃的感覺,好導演向來都是固執的,能讓他們做出讓步的每一個人,都會是了不得的存在。
銀幕上,這個并不符合弗朗索瓦審美觀的中國式美人在跟卓進行一場戰爭。
是的,就是戰爭。
眼光敏銳如弗朗索瓦當然看得出女主演跟導演之間無聲又激烈的角力。
他們把彼此間的分歧巧妙地化進了電影劇情,讓原本可能會毀滅電影的東西成為了將電影帶入圣堂的關鍵。
電影中,卓然代表的父權制、男性話語、傳統社會觀念贏得了勝利,女主人公的掙扎失敗了,可是電影之外,卓的女主演贏了,她讓卓放棄了他的先鋒傾向。
為此,弗朗索瓦想為她鼓掌,再吻一吻這位繆斯的臉頰。
因為他一直以來都討厭先鋒派導演身上存著在的那些臭毛病,那些從小說世界蔓延至電影領域的臭毛病,他們往往有著地基尚未打牢,就妄圖開啟新世界的野心,以及因此而制造的斷裂、乖戾、封閉、扭曲……
在故弄玄虛里,為自己糟糕的講故事手法作掩飾,以粗淺的哲學思辨為拙劣的作品涂脂抹粉,罩上不應得的光環。
先鋒派,總是喜歡拋棄一些東西,然后選取最鋒利的工具向前向深處去穿鑿,能感覺到他們每一個人都在制造屬于自己的王水,盡最大的努力和可能去拓展新的電影疆域。
反戲劇,拋棄故事邏輯,大概是一百多年來最有力的武器。
可最好的溶解劑是王水么?
不是的,最好的溶解劑其實是清水。
在電影里,清水就是最古老的戲劇經驗,是三一率,是起承轉合,是喚起人類的集體經驗和個人體驗,是或悲或喜的濃重心靈體驗。
一切的起點應該是試圖講好故事,一切的重點應該是能夠講好故事。
這是屬于所有電影創作者的圓。
所以弗朗索瓦很欣賞《螳》,它既符合生活邏輯,又符合戲劇邏輯,內核又絕對現代。
女主角在整部電影中一直保持著細若游絲般的堅持,作為角色的她,當然不懂自己真正想要的,真正在堅持著的東西是什么。
可卓知道,女主演遲知道,弗朗索瓦也知道。
正是這種追求和堅持,讓電影具備了現代性。
他的老熟人,已經去世的老鮑曼使用過一個非常精妙的比喻,他說現代人進行著的是一場“荒漠中的朝圣”。
一個人必須像朝圣者般地生活以避免在荒漠中迷失方向——當浪跡于無目的地的地方時,把目的賦予行走。作為朝圣者,人們能做的不僅是行走——人們能有目的地行走。
而在這眾神隕落的現代,朝圣這件事本身被取消了神圣性。
這種不具備神圣性的朝圣行為唯一意義就是讓人不至于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