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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尚界果然講究頗多，版面上每一個品牌的字號字體、每一個人名的先后都要經過拉扯爭執，如此這般工作一周，盛實安遲鈍半輩子的腦子都醒了，徹底變成一只陀螺，從早到晚在大樓里飛轉。

加班多了，她偶爾和同事們一同吃工作餐，有時大領導也參加，會說起一些比模特之間勾心斗角更遙遠的花邊新聞，譬如南京幾位夫人青睞的男演員、譬如東北的女間諜、譬如幾位名作家的糾葛論戰，諸如此類，不一而足。編輯們最愛打聽的還是眼皮底下北平城里的那幾位，“金家那位格格怎么樣了？上次沒說完呢。”

盛實安切一塊黃油抹吐司，眼皮都沒抬，其實“噌”地豎起耳朵聽。

大領導感到這位金小姐的命運仿佛投射著許多人的起落，嘆口氣，道：“還格格呢，大清早沒了，格格都能賣了。”

盛雩安人在京師監獄關著，他的幾句話卻在外頭翻云覆雨。有這位企業家的謀劃，埃德銀行在金九霖手中當真起了一股活氣，北平城上空一連半月壓著片烏云，似乎老天爺都不敢看底下凡人不見血的爭斗。

金九霖前半生的無比倨傲全在被后浪拍扁的那一瞬間全數化為了齏粉，表面上仍披著張端著架子的皮，實際上早已換了百無禁忌的瓤，從皇親國戚變成了個徹底的商人，卑躬屈膝也好，曲意逢迎也罷，他要把賠進去的金銀財寶和赫赫聲名全賺回來。

陳嘉揚手握諸多籌碼，可防不住金九霖竟在上梁山前將一顆心偏向了盛雩安，這全然在意料之外；甚至更加夸張，金九霖如今連女兒都豁得出去——像當年送一張忍冬花圖投機一樣，如今他可以送出更多。

金之璃照舊由保鏢陪同出行，照舊陪同父親參加宴會，上周隨金九霖前往拜訪英國伯爵，下車一看，頓感恍如隔世——又是六國飯店。

其實房間陳設、菜品口味都平平無奇，六國飯店對于政要富商的致命吸引力在于安全——房費是尋常豪華飯店的百倍，早些年甚至限制中國人出入，在這屋檐下，白皮膚的住客名正言順在東方國家當皇帝，當然安全。

金之璃了解，隨父親一同上樓頂花園，在那里與伯爵共進晚餐。

伯爵紅頭發，綠眼睛，牛津哲學系畢業，英國腔濃厚，言語間透露出對東方文化的無比激賞。金九霖不懂外語，要靠翻譯，金之璃代為交談，結果是發現伯爵只知道越南，其余的國家全歸屬東方大體概念，他其實分不清中國和印度。

她沒有點破對方的粗放，專心切牛排、切布丁、切飯后甜點，臻首低垂，欲語還休；伯爵則被腦海中的東方公主想象激發更強烈的收集欲，飯后熱情地請金小姐彈一曲鋼琴。

金之璃神情冰冷地看向父親，潛意識里指望有人像金之瑜一樣不由分說向著自己，而金九霖抽著雪茄指鋼琴，“去彈來。”

她彈奏一曲，禮貌地陪到三人晚宴散場，下樓回家。

次日伯爵邀請她前往中南海公園散步，又次日請她去松坡圖書館看書，再次日是吃洋涇浜菜，日復一日，伯爵的念頭昭然若揭。

大領導講故事手段高超，平淡的故事被講得妙趣橫生，連二人在洋涇浜菜館點了什么菜都巨細無遺，引得人想聽下去，盛實安旁邊的男編輯插一句嘴：“那伯爵您是見過的，是什么樣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