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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實安小臉越漲越紅,無法解釋自己聽到“結婚”就過敏,口不擇言道:“就是說你!你們一個兩個,都要去便宜臭男人!”
謝馥甯護短,翻身把她壓在身下一頓打,“李鈞安怎么了?李鈞安怎么了?個子比你高,吃飯比你少,不買衣裳不做頭發,比你省錢八百倍,有什么不好?”
盛實安被打得頭發亂了裙子皺了,沒本事打回去,只有本事反唇相譏,“你跟我好的時候不是這樣說的!你說我打麻將在行、說我買衣服好眼光、說我化了妝真漂亮,是李鈞安插足,還要帶你去天津,你倆欺負我!”
謝馥甯被盛實安傳染未成年人的幼稚病,兩人從床上打到床下,打翻臺燈弄臟床單,半塊蛋糕掉在地上被小狗搶去吃掉,打到樓下想起車喇叭的滴滴聲,是陳嘉揚在催她下樓回家。
終于停戰,盛實安爬起來整衣服,這才想起問:“她跟誰結婚?沒聽說過她有未婚夫啊。”
謝馥甯花容凌亂,一面弄頭發一面道:“是她在國外讀書時認識的,在國外教堂自己訂的婚,金伯伯還沒同意,所以不公開。那天晚上她才告訴我,說對方是上海人,家業不小,這次特地來幫忙,似乎是姓盛。哎,還沒問過你,你到底姓什么?”
盛實安臉色發白,掙開纏腳的床單爬起來,跌跌撞撞跑到窗邊,做賊似的,用力拉上窗簾,又“啪”地拍滅臺燈。
或許冥冥中真有巧合,盛實安杯弓蛇影拉上窗簾的時候,盛雩安就在窗下十幾米外。陳嘉揚是在這夜頭一次見到盛雩安——更巧的是他只見到了盛雩安。不過這是后話。
鄭寄嵐這人素來不見外,敷衍賓客比做主人的更盡心,將李小姐送上車,送到巷口又回來,帶新結識的人來見陳嘉揚,“這位就是陳先生。”
陳嘉揚靠著車門等盛實安磨蹭,手里夾著煙,目光隨香煙青霧一同向上,看那扇昏黃的窗,對來拍馬屁的愛搭不理。他都不覺得尷尬,鄭寄嵐更不尷尬,自說自話地介紹:“這位是金小姐的未婚夫,來接金小姐回府的,湊巧碰到,來打個招呼。”
那人伸出一只修長有力的手到他眼前,聲線深沉而文雅,“久仰。盛雩安。”
原來如此。樓上房間的燈倏地滅了,陳嘉揚收回目光,借唇間香煙明亮的橘色光點將這人的面孔一寸寸打量進眼睛。
同父所出,多少有些相似,病態的蒼白、細鼻梁、眼角上挑帶來的迷茫困倦神態,長在盛實安臉上是慵懶驕矜的美人相,長在盛雩安臉上也憑空捏造出了二分俊美的陰郁。
盛家人都長得像,也正因相似而彼此蠶食,陳嘉揚始終記得童年時常觀賞到盛家人如出一轍的笑:唇角推起頰肉與眼角細紋,笑意不達眼底,只與下眼瞼一觸即分。與這些人相比,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兒的唐林苑實在是個異數。
他伸出手與對方淺淺交握,盛雩安涵養極佳地鋪開開場白,又說:“陳先生要走了?那不如將來我登門拜訪,再共商合作事宜。”
陳嘉揚一頷首,似笑非笑,“萬分榮幸。我等著。”
原來盛雩安與金家有這般聯系,一根繩上的螞蚱。他等著。
陳嘉揚靠著車門站得松閑,因此有二分痞氣,仿似小混混在看人抄家,看得興致盎然。盛雩安在此中覺出微妙的玩味,微微皺眉,好在金小姐的司機恰在這時迎出來,為未來姑爺殷勤帶路。
盛雩安頷首,抬步跟上,高大身影淹沒進人群中,陳嘉揚抽完小半支煙,碾滅煙頭,攏起風衣領進門上樓。
人都在前廳,這里黑洞洞的,他在樓梯轉角處敲敲欄桿,“下來吧。”
盛實安從樓上躡手躡腳跑下來,越跑越快,最后鞋跟一滑,裙角飛起,小炮仗似的徑直撲進他懷中,仰起臉問:“……怎么會是他?”
踏破鐵鞋無覓處,原來遍尋無果的因由就在眼皮子底下。金家不肯輕易承認的準姑爺要想在北平站穩腳跟,必得將在滬產業拿來做出名望勢力,其中最快的自然是靠銀行運作,而那些野心最大的人物無一不側目打量踩著黑白兩道的陳嘉揚。盛雩安大約一早便琢磨上了陳嘉揚的關系,又恐盛實安在其中擋路,略一打聽,原來多年未見的十三妹妹已經長了本事又失寵——因此有了后頭的事。
陳嘉揚把寄生公主盛實安抱回家,叫人備出新茶新酒,等盛雩安登門拜訪,卻始終沒有等來,期間盛雩安的老底被他摸了個底掉。
弱水金閣(民國1V1)86看戲
86看戲
盛家財產最終在盛雩安與四妹七妹的運籌帷幄下盡數歸與三房所有,盛氏實業越做越大。一切都如此得意,久居人下的三房揚眉吐氣,一度兄友妹恭母慈子孝,變數卻也同樣始于兩位妹妹——盛雩安對妹妹和母親管理嚴格,三太太病逝后,七小姐與頑固的哥哥大吵幾架,趁盛雩安前往法蘭西,一口氣吃空了大筆資金,跟苦戀數年的同性戀人卷款走人,再也不受任何管教;七小姐有樣學樣,跟第二任丈夫拿一筆錢做基金,越滾越大,抽出幾分利息獻給三哥感謝多年照拂,騙得三哥以為七妹終于懂事,也追加了不小的一筆,當作主人的獎賞,夫妻倆不像四姐貪心,見好就收,當夜上了渡輪前往夏威夷,再也沒回來。
上頭的人離心離德,底下的人有樣學樣,盛氏實業就此被挖出一個大口子,雖不至于倒閉,卻也不復往日風光,做事束手束腳。盛雩安這次北上的原因見仁見智,總之陳嘉揚不信他只是為了幫金之璃。
再見盛雩安,是在新人輩出的芙慶樓,時間已過了七天。警察廳長新捧的角兒正是被令從雪壓了多年的小花旦,乍得大人物青眼,于是煙視媚行,粉妝未卸行頭半脫,就坐在廳長大腿上要酒喝。
一群人喝彩起哄,鬧得頗不像樣,文小藍不像那小花旦會來事兒,是個如假包換的老實孩子,被人摸了好幾把,面紅耳赤,忙往后躲,目光求救地滿場找熟人,奈何熟人只有陳嘉揚一個。
陳嘉揚今天聽戲聽得專心,偶而搭理人,也只是稍微側臉,聽湊上去的人在他耳朵邊小聲說近來又有什么事想求陳先生,接鋼筆時抬頭,冷淡的目光巧合地碰上她的臉,非但連她的笑話都不看,甚至可能壓根沒認出她是誰。
文小藍沒辦法,貓著腰想出門去,被廳長妻弟拽住腰拉過去要親嘴兒,“跑什么?!過來倒酒!”
她說謊功夫見長,看見自己手里執著酒壺,忙說:“空了!我去要酒!”
用屁股頂開門,直楞楞往后退,正撞上一副胸膛,回頭看去,只見外頭是兩個人,正往這包間里走,她撞上的是個高大的青年,忙道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