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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應(yīng)該也是個晴天,云色淺淡似一碗不慎被潑到紅布上的稀粥。科羅納多的晚霞美得驚心動魄,她猶豫了片刻,打電話取消了今晚的約會。
當(dāng)時師宜聆說了什么呢?
手中的豬鬃排刷一頓,Monica凝視著畫框中灰藍的鋪色。
她說好啊,永遠溫柔的語氣,就像是小時候家里不讓吃太多糖,她好不容易拿了兩塊軟糖,總是會讓自己先選口味。
接著......應(yīng)該是笑了一下吧。她說別忘了把科羅納多的海景畫給她,她想看。
用力地擦著調(diào)色盤上的顏料,下面要用橘紅調(diào),可刀尖上有塊陳年的棕黃色Monica怎么也擦不掉。
如果當(dāng)初她沒有繼續(xù)采風(fēng),連夜飛回了舊金山,師宜聆是不是就不會去斯坦福的圖書館,然后就不會遇到陳峰了呢?
可這始終是無妄的假設(shè)罷了。那棕黃硬得像粘在桌板下風(fēng)干的口香糖。Monica抄起刮刀,尖頭抵著反復(fù)磋磨,松節(jié)油的味道濃得像有松針掉到眼睛里。
從高二到研二,師宜聆的第一任男友是校排球隊的,哪怕老師拖了叁分鐘的課,依然能排到窗口的煲仔飯;第二任男友有雙好看的眼睛,笑起來像星夜璀璨;第叁任男友嚴(yán)謹(jǐn)自律,在期末及也能占到圖書館的靠窗單人座;第四任男友一個冬天,給她織了八條圍巾;第五任男友做飯好吃,尤其是粵菜不輸給華人街的廚子;第六任男友身材很好,跟她在床上很合拍;第七任男友是學(xué)德語的,可以讀原版的《精神現(xiàn)象學(xué)》和《小邏輯》......
人造的尼龍毛沾上橘紅,筆桿揮斥間,抹向那片澄靜的灰藍。從青澀到練達,從開始到結(jié)束,Monica知道師宜聆所有的第一次。所有的眼淚和歡笑,她都參與其中。
她安慰自己:就算那些男人各自成為了師宜聆一小段生命里的最深刻,可那又怎樣呢?他們一個又一個地出現(xiàn),也會一個又一個地離開,最后只剩下她。
最后只有她會,留在師宜聆的身邊。坐擁漫長的過去與未來,她只要牢牢地守著那第二深刻的位置,直至死亡蓋棺定論,所有的深刻加總起來,她仍會排在第一位,無可替代。
可是......為什么要有陳峰呢?
眼淚掉在調(diào)色油里。啪嗒——砸出小小的淺坑,又頃刻被吞沒不見。
13個月零八天的最長紀(jì)錄被打破了,之后一日接著一日,她被擠到遙遠的一旁,推到邊沿的位子。
不能再等了。她等不急圖窮匕見,真相大白了,不得不稍微主動一點,讓他提前原形畢露。
反正男人這種進化不完全的生物,大多猥瑣又自戀,本來就沒有什么忠誠和癡情可言,只需要一點小小的暗示——比如說幾次簡單的求助和附和,就會像旱季河塘里饑餓的羅非魚一樣爭相咬鉤。
“好啊,我知道了。”
電話里陳峰的語氣如平日一般溫柔,可最后到她家的人卻是肖景行。
“怎么了?”他的語氣很無辜,“Cesare可是我們學(xué)校橋牌俱樂部的leader,讓他介紹你進去,不是剛好嗎?”
再試探,只得到他油鹽不進地安慰:“嗯,你一個女孩子獨自在美國念書的確不是很容易。如果你想要男朋友的話......我可以撮合Cesare和你,他應(yīng)該會是你那杯茶。”
呵,Monica只覺得無語,誰稀罕你們又臟又丑的金針菇,一幫小吊子一天天還挺自信。
維持住最后的教養(yǎng),她咬著牙說:“那......我考慮一下。”
接著按斷了電話。屏幕上方跳出微信的橫幅,是師宜聆。她連忙打開來看,卻是說明天要跟陳峰去聽講座,不能陪她去吃飯。
為什么呢?......她打開私密相冊,一張張來回審視,仍然想不明白。
為什么她的聆聆要喜歡他們呢?
燒菜,占座,織圍巾,討論《小邏輯》,哪怕不會,只要她的聆聆想要,她都可以為她學(xué)。那些臭男人可以為她做的,她同樣可以做到,只要給她一個機會,她可以做得比他們?nèi)魏稳硕己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