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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你可曾后悔過?(兩章合一的婚后瑣事)</h1>
大概是結婚三四年的時候,肖景行的公司逐漸進入穩定的上升期,他不再需要每天加班,呆在家里的時間也多了起來。
中年人像一條河流急沖沖地奔過懸崖峭壁,走入遼闊的溫吞的平原,逐漸安靜。激情消退,婚姻如同被歲月親吻的照片開始褪色,卻正如合適的衣服只會越穿越舒服,他們的生活只是顯露出更加松弛和安然的本態。
林靜過了三十六歲以后,周圍問起她什么時候生二胎的次數開始增多。每當這時,肖景行總會彎起唇角,禮貌地說一句不急,然后不著痕跡地揭過這個讓她不舒服的話題,但再次生育的念頭,卻似層層薄紗下的石子,每揭一次,就愈加清晰。
放學期間校門口的路段總是擁堵的。林靜將車停在正對著大門不遠的位置,等待琪琪的出現,她的視線越過人群,總是望見那片小小的鮮艷的身影,定格在她們飛舞的裙邊。
年輕的小女孩把裙擺轉得像春天的花一樣,笑聲像鈴鐺在她的心頭脆生生地響。她不自覺地開始幻想,假如她也有個女兒,那將會是怎樣的光景。
她會怎樣裝扮她,將兒時錯過的夢補全,又會怎樣培養她,讓她繞過曾經走歪了的路,引領她邁向光明的康莊大道,去迎接未來那個更好的時代,去見證他們這代人的努力,告訴日漸陳舊的他們那些努力并沒有白費。
琪琪打開車門,像一只麻雀一樣撞了進來,嘰嘰喳喳地說今天學校里又發生了什么。
她驀地覺得再要一個孩子好像也不錯,可現在他們已經老了。
他們相遇得太晚。如果早幾年,她也許會不那么遲疑是否要再孕育一個孩子,可三十七歲的她比起對小孩的喜愛,更煩惱于自己的健康,憂慮她的身體是否還能承受生育的負擔。
只有在這個時候,單位里的阿姨媽媽們才會說你還年輕。她們認為她應該再要一個,短暫的痛苦忍忍總會過去,而此時已經當上財務總監的李歆曼,卻一反常態地讓她再多考慮一下,算上備孕和懷胎,等到真要生產的時候,她可能已經快四十歲了。
周末去父母家的時候,林靜向爸媽提起這件事。
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想要小孩了?是你婆婆催你了嗎?母親把削好的蘋果放在桌上,皺著眉頭說,你回去問問小肖怎么想的。如果他同意不生,那還是不生比較好。母親是這么說的。
父親卻認為最好還是等到她自己考慮好了,再跟肖景行談。
我記得他跟他那個前妻也沒有孩子吧,父親文火煮著茶悠悠地說,我跟他接觸不多,但也聊過幾次,我記得他也不是那種很開放的男人吧。
也不能這么說。下意識地,她就想要反駁。
雖然嘴上不提,但他現在養著琪琪,你們兩個人又沒有自己的孩子......時間長了他總歸是會介意的,他嘆了口氣,其實你們結婚之前,我就有問過他需不需要你再生個小孩,他當時沒有表態,說要看你的想法,但我估計他內心里肯定是想再要一個的。
......
他......會想要有一個孩子嗎?思緒像坨了的面條黏在一起,叉起拉出又斷裂,糾結不成句。
她忍不住回憶起,他在求婚時承諾會做一個好父親。他肯定會想要有一個孩子,像他這樣優秀的男人,如果不是選擇跟她在一起,本來也應該會有一個孩子。可是難道是她一直以來剝奪了他做父親的權利嗎?
父親赤裸裸的話讓她覺得有些難堪。的確,現在的她是有點想要一個小孩,可之前明明是他自己的選擇,為什么說的像是她欠了他一個孩子似的?
林靜艱難地啃著蘋果,只覺得喉嚨里澀澀的,像是卡著粗糲的果核。她不高興地嗆他:你怎么知道他會介意呢?他沒有跟我說過想要小孩。
那是人家小肖對你有感情,體貼你。
茶已經煮好了,他提起茶壺,淡金色的茶湯落進瓷杯里,蒸騰出草木的清香。
他說:我還沒見過有男人不想要小孩的。又不是條件不允許,養不起第二個。小肖不說,你自己心里也得清楚。
你如果想生就早點生,不想生也盡早跟人家說明白了。別一會兒生,一會兒不生的,本來安安穩穩沒啥事,都給你折騰出事情來,知道了嗎?
他輕聲數落著,邊將杯子放到鼻下聞了聞,滿意地把煮好的茶遞給她。
但林靜沒有接,也沒看他。她被這一連串用心良苦的忠言煩得腦袋疼,好似她也是一杯茶,被慢火煮得葉子亂飛,溫度在胸腔里積著,卻不能像燒開的水一樣,發泄出來。
活該,叫你犯賤。她只能這么埋怨自己,真就應了那句本來安安穩穩的,偏要折騰,問誰不好,問他的意見。
林靜拿起包,干巴巴地說了句:知道了。琪琪輔導班快下課了,先走了。
蘋果不吃了,茶就更不可能喝了。
怎么那么急?剛來就走,這11年的銀針我特意給你煮的,你好歹也喝一口啊!父親不甘心地抱怨。
母親打了他一下,說:還不是被你氣的,叫你再胡說八道!
分明是自從她嫁了人,脾氣越來越大......
他嘟嘟囔囔地跟在她身后,還念念有詞著什么一年茶三年藥七年寶。
林靜站在門口,氣不打一出來,對他喊:你少看點微信公眾號!整天專家說醫生說的,哪次有科學依據,都是騙人的!
他一點也沒聽進去,把兩塊茶餅裝進塑料袋里,硬是要她帶回去,梗著脖子說:叫你喝點茶還能害死你?你不喝帶回去給琪琪喝,小肖喝!
母親把他推到一邊去,對林靜囑咐:你別聽他瞎說八說。咱能不生就不生,又不是二十幾歲的小姑娘,孩子都有一個了別受這種苦。
于是亂飛的茶葉沉到了壺底。她的心又軟得一塌糊涂,茶餅也收了,亂七八糟的水果蔬菜也收了,把車子的后備箱裝得滿滿的。
到家以后,肖景行看到她拿了一堆水果,就知道她去了一趟她父母家。他照常問了琪琪今天的功課,然后趕他回房間寫作業,說助教改好了他會再驗收。
葡萄還是芒果?他轉頭問林靜。
芒果。她回答。
透過廚房的玻璃門,她可以看見肖景行的背影。西服被他掛在椅背上,袖扣解開了,襯衫的袖子挽起來,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或許是因為健身的習慣,這么多年,她的肚子上都有了一點贅肉,可肖景行的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歲月似乎只在他的眼尾添上了一點紋路,讓他像地窖里珍藏的紅酒,舉手投足更顯出成熟穩重的風韻,除此之外并無其他。
我還沒見過有男人不想要小孩的。
他當時沒有表態,說要看你的想法,但我估計他內心里肯定是想再要一個的。
猝不及防地,父親的話再一次闖進腦海,重復沖泡的茶葉更加艱澀。
她見識過肖景行的很多面,品嘗最多的是他冷淡的溫柔,春風細雨的體貼,但她知道他的骨子里仍是驕傲的,傳統的。
他會不會也曾經后悔過選擇了她,所以他可能不會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這份優質的基因將無法繼續傳遞下去。
一瞬間,莫名的情緒像墻壁上的壁虎,夕陽下的陰影爬上她的臉頰。她害怕他是介意的,更惶恐他暗自介意,卻只是憋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