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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羅忽然就明白了,原來天下人憎她,厭她,并非真的是頑固不化、不分黑白。
他們只是太脆弱了。
他們只是需要有一個人,來寄托他們的恨意,來掩蓋他們可悲又可憐的無能為力。
這天底下,所有因為戰亂而滋生的離別、疾苦、怨念、憎恨……
因為無法治愈,所以必須有人來背負。
原來那個人是熾煬,現在這個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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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將軍命人拿出五支通體漆黑的羽箭來,又接過一把重逾百斤的長弓。他取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朗聲說道:“為了報仇,我命人遍尋天下奇材。這些箭,是我命人用天外隕鐵打造,即便是大羅神仙遇見,也要懼它三分?!?
“自從得到它之后,我無時無刻不想著,有一天,我要用這些利箭讓他千瘡百孔……”老者咬牙切齒,“如今,他既已魂飛魄散,我亦不求多,只射你五箭。五箭射完,你我仇怨,一筆勾銷?!?
話畢,張弓搭箭,一箭直直射出。
綺羅沒想到他說來就來,心下一驚,一手連忙虛空一抓,一團焰火在她面前炸開。
然而并沒有什么用處。
那箭材質特殊,竟然分毫無損地穿過了烈焰!綺羅狠狠一咬牙,足下猛蹬,一個空翻,向后翻去,堪堪避過。
她兩手被縛住,掙動之下,立刻有電流傳遍周身,手腳麻痹酸軟,再難站立。第二、第三、第四箭卻緊接著已經來到了面前。
她竭力閃避,最上方的一箭擦著她臉頰飛過,鋒利的鐵質尾羽在她面頰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剩余兩箭避無可避,一箭貫穿了腹部,一箭釘在了左小腿上。
綺羅口中噴出一口血來,支撐不住,單膝跪了下去。
那老者提了最后一支羽箭,卻未急著射出。他上前幾步,氣沉丹田,聲音渾厚。
“我最后給你一個機會。跪下來,磕五個響頭,以慰吾兒在天之靈,這最后一箭,我便饒了你。讓你死前也少受些罪?!?
綺羅咳出來兩口血來,頭顱低垂著。旁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卻看到她肩頭在微微聳動。有離得近的人驚聲叫道:“這妖女,她……她竟還在笑!”
“咳……虎落平陽被犬欺呢?!本_羅咯咯笑著,微微抬起頭來,“老將軍,我是不是還要贊您一句慈悲?”
“是,這天下戰亂皆由我爹而起,冰火城外無數生靈亦是因他而灰飛煙滅。你的兒子們保家衛國,戰死沙場,他們都是英雄,因為我爹而死,論理,我是該給你跪下的。”她緩緩說道。
“可是……”她卻突然話鋒一轉,幾乎是咆哮而出,“……你們怎么不問問他是為了什么?怎么不問問他是為了誰?!
“人魔混居的無間城是他親手建造,他難道就舍得了?方圓幾百里的所有生靈因他而死,難道他就不會覺得痛苦和愧疚了?若是沒有他背負濫殺的罪名,若是他不當這個千古罪人,你們之中還能剩下多少人生龍活虎地來對我判處死刑?你們這些幸存在他罪名之上的螻蟻,到底……”綺羅猛然吼道,“到底有什么資格,受我一跪?!”
“好!好!好個鐵齒銅牙的孽障!老夫這就送你上路!”那老者氣極反笑,什么天雷之刑統統拋在了腦后,提箭搭弓,直接對準了綺羅的心臟。五指一松,那箭嗖的一聲飛出,他竟是想要一箭結果了她。
這一箭已是避無可避,綺羅心頭亦是一涼。
雙眼頹然地閉上,臨死前,心頭忽然閃過的竟是一個頗為可笑的念頭。
她死了,那個家伙……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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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間,平地風起。
那一只箭竟在半途之中被生生折斷了。
在場的人面色具是一變,四下望去,最終在人群的最外側,正對著刑臺的那個方向,看見了一個少年。
他一身黑色的廣袖長袍,身姿英挺,長發高束。一雙桃花眼眸光炯炯,神色恬靜,目光完完全全地落在遠處的高臺上。
那少年似乎有著一種特殊的魔力。他向著高臺走去,所到之處,人群都會不自覺地分開。
有人竊竊私語。
“那是誰?”
“不認識。”
“你看他袍子上的花繡!那個圖樣……好像是皇族舊時的圖騰!”
“他要做什么?他怎么走上龍首臺了?他難道不知……”
“他既是皇族,說不定是想手刃了那個妖女……”
在眾人靜默的注視下,遲悟沿著的長階,在篝火的照耀下,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走進了龍首臺的結界里。
綺羅微微睜開眼睛,看見了面前的少年。
她血流了不少,神志已然有些不清楚了,看見了心心念念的少年,還道是臨死前出現了幻覺,不禁慘然一笑:“小遲子,你怎么來了……你也是來殺我的么?”
“……”遲悟眸光里閃過一絲痛意。他沉默地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的頭發,半晌,溫柔說道:“公主殿下,我是來給你自由的?!?
遲悟忽然伸手,將束住她雙手的鎖鏈給扯開。那鎖鏈立時化作雷電,炸響著從她身上攀到了少年的手臂上。
綺羅忽然覺得身子輕盈起來,像是有什么將她托起。她看見自己的衣袍簌簌地抖動,而后意識到——是風。
她的眼睛忽然睜大,風流讓她意識到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幻覺。神志在這一瞬間忽然清明了過來,猛然去抓遲悟的衣袖,卻抓了個空:“不要!”
遲悟緩緩站起,他雙手托著綺羅,將綺羅凌空托了起來。綺羅的身體浮在空中,她不斷地掙動著,伸手去抓遲悟的手卻夠不著。
這樣的場景,像極了少年捧起珍藏已久的星星,將它們撒上天際。
兩人的衣袍都劇烈地飛舞著,風的流動愈加迅速和猛烈了,將龍首臺上點燃的火焰吹得狂搖不止,臺下眾人被風吹的幾乎站立不穩。
“混蛋!你敢!”綺羅即便自己被困在這里的時候也沒有這般著急,她驚恐叫著,幾乎要哭出來,“……停下!遲悟!遲悟!我求你了,我不要這樣!”
“乖,出去等我。”遲悟笑著朝她伸開雙臂,風在他袖間盤旋呼嘯,“我會出來找你的,我向你保證?!?
他說的極是鄭重。
“不……不!不要!”綺羅尖叫著,身體隨著遲悟雙手抬高而漸漸地被風流抬高,被推出了結界,飛到高空。遲悟仰頭望著她,直到看到她被等在那里的人帶走,再也看不到了為止。
他這才垂眼看向龍首臺下方烏泱泱的人群。
臺下的修士仰望著臺上這個恍若天人的少年,均是瞠目結舌,空曠的龍首臺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寂。
風流仍在呼嘯,將遲悟的衣袍吹得不斷翻涌鼓動。他的手上還沾著綺羅傷口流出來的血,帶著未散的溫熱。他緩步走向臺前,眸子微垂打量著臺下的人群,眸光如同無波的古井。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眾生。
“諸位,屠龍宮里今晚發生了一些變故。綺羅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去做,我不太想有人去妨礙她?!鄙倌昵謇实穆曇舨患膊恍斓仨懫?,他緩緩地抬起手來,單手捻了一個訣,“……所以,只好委屈諸位,暫時在這里陪我了?!?
眾人只見高臺上的少年閉上了雙眼,嘴唇微微開合,似是在低聲吟誦著什么。周遭的風流涌動的更加猛烈迅疾了。在他吟誦完畢的剎那,一種令人恐懼的威壓如同烏云聚頂一般當頭罩下,強勁的風流從刑臺中央勢不可擋地蕩了出去!
這樣的威壓是不可抗拒的,在場的人無論男女、老少、強弱,在能想起要反抗之前,就被這威壓壓彎了雙腿和脊梁。但凡生出一點反抗的意思,在試圖起來的瞬間,就會被極度暴虐的風刃壓制回去。
瞬息之間,沒人可逃,沒人能擋,無人例外。
甚至沒人發出聲響。
所以當少年再度睜開眼的時候,周遭除了肆掠的風呼呼作響再沒一點異聲。臺下所有修士都在絕對碾壓的威壓之下,匍匐臣服,五體投地。
眾生不仁,當斷則斷。
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此式名為,佛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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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悟面上仍舊是波瀾不驚的神情,他抬眼看向遠處一處高地上站著的唯一沒有跪下的人,桃花眸微微瞇了瞇。
那人一身黑袍,叫人無法看清面目,在暴虐的狂風之中,巋然不動。
他仰著頭看著天空。
遲悟亦抬起頭,眸子里映出九天之上的第一道天雷,以開天辟地之勢,直直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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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羅身體不受控制地向高空飛去,然后被什么人一把揪住了衣領,狠狠地往一邊拉去。
浮空的感覺驟然消失,身下是一張巨大的卷軸,綺羅跌在了卷軸上,抬頭一看:“洛……洛洛?!”
“快走!”洛洛一邊緊張兮兮地指揮著那卷軸,一邊回過頭來將她周身摸了一遍,“你沒事吧!”
綺羅連忙朝下望去,只看見自己離地面越來越遠。地上的人漸漸地變得模糊,聲音也聽不見了,高臺之上的少年在風流中央,一動不動。
“不行,不行!不能把他丟下!”綺羅瘋了一樣地喊著,急的要往下跳。洛洛死死地抓著她:“你瘋了,做什么!他本事大,自己能對付的!”
“可他會死的!”綺羅吼道。
“那還不是拜你所賜!”洛洛也回吼道。
她話音剛落,就聽得石破天驚的一聲巨響,九天玄雷沖破聚頂的烏云直直地砸到了龍首臺上。
綺羅一下子呆住了。
“我……我……”綺羅使勁地搖著頭,眼圈紅的要滴血。她看著轟隆隆的天雷,癱坐在地上,雙手抱著后腦,頭顱深深地埋了下去,哭了出來,“我去將他換回來,讓我去將他換出來啊……”
洛洛從未見過她有這樣的脆弱之態,語氣也不禁軟了下來:“你別擔心他了,他可比你強多了,區區天雷傷不了他的。你看這卷軸還好好的不是,這說明他沒事。就是他讓我來救你的,他交代了,讓你去找莫憑風莫師公……”
“若是這次遲悟出了什么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哥!”綺羅忽然一拳狠狠地砸在身下的卷軸上,“我非得把他……把他……我……”
洛洛聽到這里就不樂意了,一臉不可置信地瞪著她:“熾綺羅你有病吧!我哥他哪點怎么對不起你了?他對不起誰都沒對不起你,你他媽的良心被狗吃了吧!”
“不是你哥發了病似的把我抓到龍首臺去,遲悟用得著去換我嗎?”綺羅吼道。
洛洛氣極反笑,冷笑道:“你說什么笑話!我哥自從你把那個什么破錦囊交給他,他就一個人去了千絕谷,到現在都沒回來。要不然剛剛那家伙能找我,讓我來救你?”
“什么?”綺羅問出這句話,一時也呆住了,“不……不是你哥?”
她忽然扶住洛洛的身子一通狂搖:“剛剛!你來的時候!龍首臺對面的那個高臺上,站著的是誰?”
“誰?我怎么知道是誰!”洛洛不耐煩地揮開她的手,“真是笑話,是個人我都要認識了?”
綺羅一下子呆住了,倒退了幾步,半晌,才失魂落魄地吐出幾個字來。
“千人……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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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又是滿課的禮拜一遼,所以,很有可能更不了。今天這章巨長,就假裝我雙更了吧。(點煙.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