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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破口大罵,問張有本兒:“你跟崔大離有什么仇?為何只顧釘上棺蓋要他的命?”
張有本兒說:“列位高鄰,休聽此人胡言亂語,豈不知打雷下雨容易驚動死人?萬一有個雷打進屋來,崔大離可要詐尸了,不釘上棺材怎么行?”
左鄰右舍紛紛稱是,誰不擔心打雷詐尸?按過往的迷信之說,一個雷打下來,死人會直立而起,一直往前去,碰到什么就死死抱住不放,若被其撲住,必死無疑,只有用掃帚才絆得倒。
我見這些人如此迷信,又發(fā)覺屋中的尸臭越來越重,再也按捺不住,用力一掙,脫出身來,掄拳打跑了張有本兒,走上前推開棺蓋,跳進棺材,雙手抱住崔大離的頭,揭去了“蓋臉紙”。我正要叫他起來,怎知“蓋臉紙”下邊不是崔大離,那臉比一般人大了許多,似人非人,也沒有眉毛頭發(fā)。一股尸臭嗆得我喘不過氣,不由得一陣惡心,干嘔了幾聲,以前在挑水胡同吸進去的幾縷飛灰,全從口中吐了出來,鉆進了樹窟窿。
再看,哪有什么崔大離張有本兒,面前的樹皮似金似玉,奇腥無比。我駭異之余,險些掉下樹去,轉頭往身邊一看,只見那些張開大口去咬樹上果子的人,一個個身子懸空,手腳亂蹬,口中卻仍咬住果子不放,但是目光已從貪婪轉為驚恐。
【4】
我發(fā)覺我讓“仙樹”迷住了,逃得性命回到挑水胡同,萬千泡影,只不過是轉瞬之間。吳老六等土匪,此時已經(jīng)咬住了“仙樹”上的果子,倒不是他們不想放口,而是被“仙樹”的果子吸住了,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
我一旁是吳老六,他身上皮肉迅速干枯,只有兩個眼珠子還在轉,好似全身精血都讓“仙樹”從他的舌頭上吸走了。吳老六的目光左看右看,可能還在找?guī)麄儊泶说木挪藭r他又是絕望又是憤怒,奈何做聲不得,要是能說話,大概早罵上九伯的祖宗八代了。
我見此情形,立時想到了戎人將死尸掛在樹上的葬俗,周身上下毛骨悚然。古代戎人只有獻出足夠的珍寶,才可以登上不死之樹,然而拿不出奇珍異寶的人,只能掛尸樹葬。可見犬戎崇尚樹葬,認為樹葬能夠升天。而頭上有龍形飾的尸戎,卻沒有一個來這兒登上“仙樹”。我之前已經(jīng)感到樹葬透出古怪,有那么好的去處,要什么有什么,尸戎首領為何不去?此時見到吳老六等人一個個直挺挺掛在樹上,皆是半死不活,轉眼間讓“仙樹”吸盡了精血,變成干尸一時半會兒也掉不下來。我一陣惡心,擔心又被迷住,急忙摸出短刀,一刀戳在樹身上,但見“仙樹”全身鱗片,枝下果子如同吸盤般一張一合,竟似活的一般。
我恍然明白過來,古墳中的犬戎從不樹葬,那是因為他們知道“仙樹”的可怕之處,而且他們貪得無厭,為了讓其余戎人繼續(xù)進獻珍寶,對自己的族人也隱瞞這個秘密。于是稱雄一時的犬戎,也因此逐漸衰落,直至被遼國所滅。
如果不是我之前吸進了飛灰,已然跟吳老六等人落得一樣下場。只怕沒有人想得到,傳說中的“仙樹”,竟會是個吃人的東西。以前來到這兒的戎人,見了發(fā)出奇光的九枝大樹,無不意亂神迷,只想吃“仙樹”上的果子,可是果子沒吃到,卻都讓“仙樹”吸成了干尸。如今掛在樹上的,則是吳老六手下的幾十個土匪,他們剛才還在手刨腳蹬,到了這會兒,四肢已經(jīng)耷拉下來不動了,僅有手指還在抽搐。
我身旁的臭魚也干嘔了幾聲,吐出幾縷飛灰。他見到吳老六等人掛在“仙樹”上,有的已經(jīng)變成了干尸,同樣驚愕無比,臉上全是茫然,他還意識不到發(fā)生了什么。吳老六那幾十個土匪帶了槍支炸藥,一群人如狼似虎,個頂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之前還有獵熊犬,樹洞中縱然還有巨獒,他們也對付得了,怎知聽了九伯的鬼話,連同肥振東在內,都不明不白地掛在了樹上,只怕到死也沒明白怎么回事兒。
我見到藤明月也目光發(fā)直,她站在我們后邊上的“仙樹”邊上,正在張口去咬果子,我急忙抱住她,一同從“仙樹”上滾落在地。
藤明月還要掙扎往樹上去,我死命按住她,她臉同白紙,暈死在地。
臭魚跟著跳下來,駭然道:“他們……他們怎么……怎么變成了這樣!”
【5】
“仙樹”上掛著干尸,土匪們裝束相同,樣子幾乎一樣,看不出來有沒有九伯。如今只有兩個人還在動,一個是肥振東,他是頭一個上的樹,此人一貫蠻橫,見了“仙樹”兩眼發(fā)直,走在前邊的人,全被他推倒了。上了“仙樹”,他張口去咬果子,等到他發(fā)覺情形不對,當時已經(jīng)下不來了。
怎么說他也不同常人,二百七八十斤一身肉,又有“橫推八馬、倒拽九牛”之力,雖然掙脫不開,但是仗著比別人胖,一時未死,他雙目圓睜,身子已經(jīng)比之前窄了一半多,手腳抬不起來,卻還在動。
還有一個能動的是官錦。她之前讓肥振東撥在一旁,起身已落在后邊,剛剛咬住“仙樹”,雙眼向下看著我們,目光中盡是驚恐哀求,可能是在求我們救她。我和臭魚知道她是九伯的侄女,聽說僅是名分上的,究竟怎么個關系也不清楚。我和臭魚心中一軟,一人抱住她一條大腿,使勁往下拽。
可我們往下這么一拽,樹上的干尸相繼落下,我這才意識到腳下的土山是無數(shù)干尸堆積而成,幾千年來,已不知有多少人死在這里。剛才死掉的幾十個人落下樹來,也同古尸沒什么分別了。
我們背上藤明月,正要逃走,霧中忽然閃出一人,正是九伯。他并沒有掛在“仙樹”上變成干尸,也不知剛才躲到了什么地方,等到“仙樹”收住奇光,這才出來。他頭上戴了在古墳中撿來的龍形飾,臉色仍是那么陰沉,手中端了桿兒炮,抵近其中一個頭上死人般的怪臉,“砰”地放了一槍。他使用桿兒炮的彈藥威力驚人,打得了巨獒。
九伯他這一槍下去,立時打掉了一個人頭。其余幾個人臉又驚又怒,齊聲嘶叫。而被槍彈打掉的人頭中,飛出幾條“仙蟲”。
【6】
九伯有所準備,他頭上有古代戎人的龍形飾,那是用青銅打造,兩側各有一條屈龍,往當中合上,剛好可以擋住口鼻,有如一個青銅面具。他見“仙蟲”飛過來,急忙合上了龍形頭飾,又撿起火把亂打,擋住了當面飛來的三條“仙蟲”,可是另外一條“仙蟲”卻如同泥鰍鉆豆腐一般,從他后頸鉆了進去。九伯大驚失色,兩手在身上亂抓亂撓,踉踉蹌蹌跑出幾步,身子好似吹起了氣兒。還沒走出多遠,只聽“砰”的一聲,龍形頭飾掉落在地,九伯也被“仙蟲”奪去了性命。他身上一個東西落在我們腳邊,那是個沾滿了鮮血的寶錢,上邊似乎有“落寶”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