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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薛霆道,“寧兒,我正好缺絹帕,送我吧。”
寧兒想了想,道:“不能給你。”
“為何。”
“這是我自己用的。”寧兒看著薛霆,“表兄若想要,說說喜歡什么花,我另繡給你。”
薛霆不以為然,道:“那算了,花花草草的,只怕我那些同僚看了要笑話。不過……”他露出一副優(yōu)人般的苦相,拉著聲音,“小娘子,在下有兩條絳帶散了,還有一件衣服破了洞,可否勞煩你補上一補?”
寧兒忍不住笑起來:“這有何妨,表兄拿來給我便是。”
薛霆看著她明亮的雙眸,唇含淺笑。片刻,他又瞥瞥庭院里的婢女,低聲道:“你今日,去書房么?”
寧兒點點頭:“午后去。”
“好。”薛霆酒窩深深,轉身離去。
自從去年慈恩寺之事,寧兒再也沒有提過邵稹。
她安安分分地待在薛家,每日陪伴舅父舅母。她性子嫻靜,乖巧順從,二老都倍加疼愛。
但薛霆知道,寧兒并不是忘了邵稹。
她開始虔誠禮佛,或者跟著韋氏,或者自己一人。每天抄眷佛經,慢慢的,一筆一畫都十分認真。她也喜歡看書,父親的書房里藏書豐富,寧兒常常去翻看,各種各樣,來者不拒。薛霆每次回來,都能在這兩個地方找到她,他知道,只有用別的心思將心裝滿,才不會總去想著一件事。
他也不再提邵稹。
閑暇之時,他會跟寧兒一起,看兩頁,或者抄兩頁,再去干自己的事。
起初,寧兒以為他又是在監(jiān)視自己,有些不高興。可是后來發(fā)現(xiàn),薛霆大概是在宮里悶壞了,故意來找她當聽眾。因為每次,他一邊看書抄書,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起各種事。自己的,別人的,各地軼事,四海見聞。寧兒本不愛記仇,也喜歡各種趣事,聽著薛霆說話,竟覺得十分有意思,盡管不愿意,卻也常常被逗得笑個不停。
寧兒曾經覺得薛霆是個死板的人,他們因為邵稹而爭吵過,薛霆也知道她的一些小秘密,關系也一度微妙。
如今,她卻不大這么認為了。
他正直、開朗,雖有時會端著道理不讓人,但是會有溫和的一面。
當不提邵稹的時候,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
午后,門外下起了一陣小雨。薛霆來到薛敬書房里的時候,寧兒已經到了。
他看看她手里的書:“漢書?”
“正是。”寧兒道。
薛霆笑笑:“要我給你講講么?我經史可是最好。”
寧兒欣然答應,將書遞給他。
“……東漢時,匈奴便已經大批入塞。光武帝時,匈奴大饑,其八部族人擁立日逐比王為單于,為南匈奴;蒲奴單于則率部眾留在漠北,為北匈奴。雖都是匈奴,可光武帝之后,漢朝的敵人,大多是北匈奴。”薛霆翻著書,指著一行字,給她解釋道,“這上面說的北匈奴,便是它。北匈奴占據(jù)了西域,漢朝有意奪回。北匈奴根基不穩(wěn),多次請求和親,可是漢朝不許。明帝時,北匈奴入侵漁陽及河西走廊,朝廷派竇固領軍北伐,又派班超通西域……”
“班超?”寧兒聽著,忽而問,“他是不是有個妹妹,叫班昭?”
“是啊。”薛霆頷首。
寧兒皺皺眉,道:“表兄怎說漢朝那時未允許和親?班昭就是和親去了?”
薛霆一愣,啼笑皆非:“班昭?她怎會去和親,她一直在漢朝!”
“沒有么?”寧兒茫然,“她不是作‘女誡’那位班昭么?”
“是她啊……”薛霆亦是茫然,看著她,問,“是不是也有人同你說過這一段?”
寧兒點點頭。
“怎么說的?”
寧兒想了想,道:“班昭生得美貌,成年后看上了一個辭賦了得的才俊,與才俊私奔,過不久,喜新厭舊回了家。她名節(jié)毀壞,嫁不出去,恰好皇帝要和親,家中就將她送了去。在匈奴生了三個孩子,她兄長班固攻打匈奴,將她接了回來。而后,皇帝為她賜婚,將她嫁給了曹世叔。她怕人指摘婦德,便作了‘女誡’……”
見薛霆瞪大的眼睛,她的聲音不禁越來越小,疑惑地瞅著他:“不對么……”
“當然不對!”薛霆忍住笑,“你方才說,攻打匈奴的是誰?”
“班固……”
“攻打匈奴的是竇固,姓班的,只有班超。班固也是班昭的兄弟,可他只會寫書。”
寧兒愕然:“那……”
“這里頭混了好幾段,我來給你梳理梳理。”薛霆饒有興趣,掰著指頭,“其一,攻打匈奴的是班超,不說了;其二,與才俊私奔的,是卓文君,不過,喜新厭舊的是那個才俊,叫司馬相如;其三,在匈奴生了孩子又歸漢的,是蔡文姬,不過她是被匈奴擄去的!”
寧兒怔怔:“那……那班昭呢?”
“她就是個過得太舒服沒事干的老古董!哈哈哈哈……”薛霆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誰給你說的,真是妙人!”
寧兒也笑起來,停也停不住,笑得起了幾滴淚水。
“是么……”她擦擦眼角,深吸口氣,卻又繼續(xù)大笑。
稹郎,你說你走了,不必將你掛念。可我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又被你作弄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