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汨沙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眾人原是都聚攏過來聽消息,王溪也未喝阻,只道,“連宵風雨惡,蓬戶不輕開,現如今老爺已任了巡撫,這府里頭的都是家眷,但凡走了一個,便是私逃,如今萬目睽睽,視以動止,巡撫內眷若有私逃,傳了出去,足以瓦解人心,我今日以此人作例,下一回,便要打死,可都聽明白了?”
說罷,望向齊斯。
“外頭公事你看著辦,里頭我自會擔待,你不用操心,如若到了萬難時刻,我既不會辱沒了你齊家,也不會辱沒了我王家之名。”
齊斯怔怔地望著王溪,慢慢地跪了下來。
“去吧。”
他緩緩站了起來,往院內深望了一眼,便去了。
因城內已亂,那原先的兵勇肆掠,居民鳴鑼捕獲,這城里頭官秩已散,齊斯手上唯有王命可憑,同這里任上尚能堅持的人召集了些弁勇,同居民一道,貼出告曰“凡有再敢肆虐者,請王命斬之”,此舉雖得罪原先的駐兵,但一下子便稍有了些秩序,只是城中人皆饑饉,只聽聞已有饑民爭啖,互相仇殺之事,形狀極慘。城中有文人作了幾首詩,其中有古人“易子而食”之典,愈發動搖人心。
過了幾日,杭州城已被圍得水泄不通,得知是石翼被人所饞,那賊軍在朝之王為自保計要將其趕盡殺絕,那賊首洪岫對二人甚是猜忌,就中調節,要石翼歸從南面圍堵杭州,將杭州諸人解至江寧,以贖其罪。
這院后頭本辟有菜園,上頭搭著紫藤架,現如今只有那形如龍蛇的枯架,盤繞在這個宅子里。好些屋里沒有陳設,下人們只有背靠著涼森森的墻壁,看到窗戶外邊,月光如水,光明遍地。孤寡的冬蟲尚未蘇醒,一聲聲鳴叫,凄凄清清。
“人餓極了,什么東西都能吃,也都會吃。”
“他們說,這里的兵都瘋了,米都吃完了,酒還剩著,說是要挖人心肝來下酒呢。”
“還說剛生下的娃,人人爭著要吃,你吃我的,我吃你的。”
“別凈瞎說,這都是古人詩里的話,外頭街面上那些人餓得發慌,瞎嚷嚷的。”
“這像是真的,跟著主子跑浙江來,什么奇事都見過了。”一人慘淡地喘著氣說,“我也是餓極了,再餓下去,什么都吃得了。”
這菖蒲聽得他們墻根底下的抱怨,映月推著籃子里頭灰藿草、藿藜,“這是二爺今日里頭派人送來的野菜,說是野菜,依我看就是個草,這貓耳朵大的葉片子,能頂什么餓,我摸了摸,還扎手得很。”
菖蒲怕王溪聽著扎心,忙止住她,“這個草我是知道的,早年還沒賣到夫人府上的時候,家里鬧過饑荒,也捱過餓,那時就吃這個草,淋了油,伴一點兒蔥汁,活了面對付,倒是有幾分滋味的。”
聽得她這么一講,映月的喉嚨奇怪地嘶啞起來,咽了咽口水,她這么個年紀,臉上也沒了肉,“只是這里頭既沒有油,也沒有蔥汁,更沒有面了。”
說罷嗚咽了起來。
“省著你得眼淚罷,這會兒子斷了糧,到時候連水都斷了,看你還拿什么哭去!”菖蒲有些怒了。
映月被她唬了一下,手里一抖,籃子里的灰藿草都散在地上,忙不定去撿起來,那軟綿的葉子有些碎了,碎了的指頭也黏不起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一下跪趴下去,抱著籃子嚎啕大哭起來。
“你嚇她做什么,別哭了,讓底下人都聽見。”
王溪過來,把那草一道拾了,菖蒲見狀趕忙過來,她本就是纖細身量,現如今這腰帶一束,這一蹲下來,像個扣瓶的葫蘆。
“如今小叔帶著人在外頭,尚有這個東西。”
菖蒲說道:“就是,我還未曾說呢,當年鬧饑荒,什么沒吃過,到后來我們丫頭只能吃些有殼的蟲子,細沙的黃土,沒見過世面的東西。”
映月聽她這般一說,回轉了些,王溪撫其背,也是同那硬轱轆一樣,一節一節的交待的分明,也不再苛責,“小叔呢?”
菖蒲一嘆,“沒日沒夜的在外頭呢。”
話說這齊斯日夜在上中下三城奔走,他正是意氣年紀,翰林的書生,胸中有進則匡扶百姓、為民請命,退則快意江湖,讀書論典之情,在這亂局中代兄之責,膺以重任,雖無十分權柄,但城中稍顯維持,雖是困境之中,卻消抵了許多饑饉疲乏之感。因尚月蓉亦在此中,更兼升起一種既保國事,又全情義之氣。
但現城中困局已成,災民無法振撫,也卻是一籌莫展。
隨從自然不管這些,“大人,現如今,就怕是令兄撫臺大人借了糧過來,杭州城被圍得如此水泄不通,我們也是出不去,到時候還得倚靠城里這些兵,您老此時可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些百姓……”這隨從斜了一眼邊上。
這是百姓自發組織的隊伍,手里沒有器械,有棗木棍子,有鋤頭,有鐵鍬,有扁擔,更多的是攥緊了的拳頭,這拳頭都是筋骨畢露,只嘴里都喊著些什么。
那隨從道,“前些日子,他們用拿手里頭的棗木棍子敲了那兵的腦袋,恕我直言,我也看出來了,大人這是頭一遭見這場面,大人這是握筆的手,將來是要到朝廷里頭做文章的,斷不能太過。”
齊斯抿著嘴,難道就任由他們搶掠?
前些日子跟著巡下城,聽得墻內一陣婦人高喊,帶了一對人進去,是一群兵勇正搬弄一個婦人,那婦人已是半身帶血,慘狀不堪,當時立就要把帶頭的就地正法,這民與官本就不對付,話音還未落,就聽到棗木棍子與的腦袋一觸,發出了一聲悶響,那半膩的粘唧唧的血砸了出來,那拿棗木棍子的手腕子一脫,那棍子飛得老遠。那領頭的身體只來得往上躥了一下,隨即便軟了,但他的兩只手還在婦人的身上。
想到此,齊斯摸了摸額頭,正巧走到一處白墻之下,有六個兵背對著墻面,樣子古怪得很,那墻下已是斑駁。
邊上跟著的兵卒喊到,“你們幾個,干什么呢?”
那幾個人像是沒有反應,依舊挨著墻站著。
眾人不知究竟,挨近了些,忽然那中間一人猛然一轉。
“大人,當心!”
銀灰色的光一閃,齊斯跌跌撞撞。
忽然覺得眼前的墻極白,極平整,嚴厲而又逼人。
他看到自己手上的鮮血,泛起一絲惡心,直想嘔吐。雖然想嘔吐,已餓了許久,什么也吐不出來。一下子仿佛看見了天,又仿佛看見了絕壁,聽見了兄長氣從丹田而起的聲音,教他讀書,為他延師,蒼穹之廣,似乎有什么不可阻抗的力量壓了下來。
想到那年前去冬苑,她一不留神栽進了他的懷里。天黑下來,連摟抱她的力量也沒有了。
日頭通紅,照耀著院子里頭枯草上的白霜。
“夫人!”
“夫人!不好了”
王溪從屋里出去,看見丁瑞滿面是淚。
心里一陣咯噔,“快說怎么了?”
丁瑞喘了一口氣,“他們外頭傳過來,二……二爺他,得罪了本地的兵勇,殺了一個正法,那被殺的有幾個兄弟,在墻根底下將二爺堵住了,據說,據說一刀子劈在腦門上,不得救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