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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宦途失意,意志消沉,適才阿玖一番話振動甚大,如同胸口被撞了一下,現如今決意一搏。
“我將丁瑞、丁拴等男丁留下,只帶秦業過去,若能借來糧食,一解尤兄之困,二救百姓危局。”
王溪將自己的一封書信取出來,轉于他手,“若見父親,將此信給他。”
齊靳有些驚異,展開略忘了一眼,其中竟有,“他今日到此,此間有女兒為婦人不能周旋,不能管束族親之罪”、有“無顏面對婆母,幾欲自裁等語”,齊靳臉上是不可置信的容情,竟無法細看下去,他這樣一人,手指微顫,“夫人?”
王溪抬手示意,“你放心,這是寫給父親的。”
齊靳愧道,“夫人之情,我如何報得?”
王溪冷道,“我今日為齊家所做,乃是為汝母待我之恩,小姑待我之義,更是為我爹娘對我的滿懷牽掛,望我平安順遂,雖不表于言,即便相隔千里,依舊知悉。我因俞四一事,內心愧疚,其余自問無所疏失,這般便不欠你什么了。”
她站了起來:
“父親性情古直迂介,你若受些委屈,也便是你該受的。”
常言“蘇湖熟,天下足”,這船到了杭州,齊靳是從蘇州碼頭下來,聞得岳丈在無錫到太倉間奔走,便預備去借糧,只其余一行人,從杭州水道碼頭下來,往浙南走陸路回原籍,齊家在杭州原有一處落腳,當日齊母預備暮年養靜之所,約有十馀間房舍,前廳后舍俱全,只族中幾個舊人在看管,因無職居之人暫住,荒草雜園,垂梁頹壁,是極荒僻之所。
圣上論是發回原籍,自然不敢耽擱,原籍本在杭州往南去的一縣,見杭州城此時情狀,方知并不單是長生亂兵之故,只省城杭州及附近各州縣,自去年七月以后,雨量稀少,旱荒已成,別說是那粳米,便是細米也尋不著了,杭州城大多百姓已無積米,只都存了一些干粑,碼頭這里鐘聲一響,都拿著碗排隊領粥去了,原本碼頭幫子呆的窩棚里頭稀稀拉拉也沒什么人,碼頭上許多人已是面頰凹陷,正食著一些干餅野菜。
京中仍是低吟淺唱。
這里竟是恁般光景。
好不容易給了幾個錢,找到碼頭上的一個幫子幫忙識路。
那幫子撣撣衣服,道:“大爺還往南去?”
丁瑞疑道:“如何?這長生從北邊下來,倒是不能往南走?”
那幫子半閉著的眼看了看他們的行頭,“往北的路都是長生軍,武康、安吉、長興,眼看就要到杭州城了,前頭守兵盡潰,這聞些風聲的官兵都在往北逃哪里還是去得的?說句掉腦袋的話,我們的兵還不及那長生呢!”
丁瑞拱拱手:“這如今是家中有事,非要回去落腳。”
那幫子猶豫一下,做戲一般嘆了一聲,“那你們得快些,還得趕夜路,我聽聞前頭的道是長生內里有了積怨,為防他們將軍,也要封了,到時候連這杭州后頭的道也要圍。”
丁瑞把那幫子指的路,劃的道都記下來,過來請王溪的示下。
王溪想了想,“他如今去借糧,雖不明說,意在東山,若朝廷里有人以其遷延不至,再參奏一本,可就不好了,現如今先安頓下來,讓文書遞個回籍的信兒過去。”
丁瑞極為佩服,點頭道,“夫人說得正是。”
這一說道,雖行船勞頓,也不耽擱,那帶回來的物件比人先至了,卸下用物,又在此地購了幾匹馬,另雇了幾輛馬車,兩輛板車。
這從水路至夜路,深山夕照,一路上竟有些尸首,遠近縞目,青冢黃昏,滿目荒涼。
浙江山川林壑甚多,抵暮而行,天幕愁絕,水面上一路南下,有征鴻相伴,此處卻只有鷓鴣聲陣陣。
明月高懸,林中燈火盡,倏然樹約風來,又漸漸的急起來,孤山之中,令人毛骨悚然。
車內車外皆不敢言聲,唯打頭的車前掛了一盞皮油燈,那提環打著燈碗顛簸得零星作響,馬蹄得得,同這硬邦邦的車轱轆敲在地上的橐橐之聲在這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忽然,只聽馬嘶鳴一聲。
忽然住了,后頭的馬也住了,車上馬上俱是一陣翻仰。
“什么人?!”
一時間被火把所圍,領頭穿著長袍外面套著黃橙馬褂,腳下踏著著黑靴,手里頭是一桿長矛。
有識得這裝扮的下人低聲道,“不好,是長生軍。”
“你們是什么人?”
“回軍爺,我們是北邊的客商,本來做的是本地生意,現如今打仗了,生意斷了,便回鄉。”
“你不老實!”
后頭來了一人,眾人口稱“將軍”。
“觀你口齒行事,怎會是客商?”
丁瑞雖見慣陣仗,知今日逃不過去了,只道,“雖不是客商,卻是回鄉。”
那頭兀自不肯全信,“這時節竟有人回鄉?倒要盤查盤查。”
聽到要盤查,丁瑞點頭哈腰道,“軍爺別不信,真是回鄉,若要盤查,我們所帶之物著實不多。”
后面有壓低了的聲道:“我們縋城而逃,將軍既要報仇,現如今他們封江不讓我們回京,損多而補少,實無法處,銀糧倒是不多了……不如……”
那打頭的叫嚷起來,“當我們是什么人了!將軍的名聲還要不要?”
那將軍朗聲笑道:“我若是要你們錢糧財物,就地讓他們都殺了,還省些口舌。”
這話似是起了殺心,把前后諸人皆嚇得一凜,菖蒲握緊王溪的手,低聲道,“夫人,如何辦?”
王溪透過車內望去,那軍纛已有破隙,上是一個“翼”字,心內稍有一緩,她雖在閨閣,官面上的事也是不免聽聞,知他被人所讒,帶兵出走,既不投靠朝廷,也不為長生所容,家眷已被殺了,只不甘束手待斃,于是在車內道,“官人雖原有銜職,只如今遭罷黜,回原地做些買賣,這是實情。將軍海內盛名,自然不會做奪民錢糧,盤剝醵金之事。”
這里有短暫的沉默,那將軍眼睛一亮,沉吟半響,這林中靜謐,聲音格外清楚:“可是齊靳家眷?”
聽得這話,所有人面上都是驚異之情,在火把的映照中顯得有些詭異。
這將軍見果然不差,“一聞得尤嗣承要為這個齊靳稱病,皇帝罷黜回浙,我猜猜罷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