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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他從江蘇回來,小別之情更勝往日,猶覺夫妻之間敬重之外又添了一層,他本想有“業中諸事,料理妥當,托人照顧,代為感激”之語,但踏進這個門檻,不知為何,總覺得任何同冬苑里頭相關的都不提為妙。
他忽然伸出手去,輕柔地將妻子摟了過來。
懷中的人沒有回應,身子有些僵硬。
正不知如何是好,
“嗒——”
若有似無的聲響,
手背上突然一熱,低頭看,竟是一滴淚。
“大節下的,哭什么……”
“……”
抱著的人不作聲……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有了這樣的表示:“江蘇的那樁事,眼前還沒有說法,別業那里……先撂著罷……你別……”
剩下的話終是沒再說出來。
第12章 相形
初四開始,陸續有女眷來拜,王溪自己也沒有想到的是,初五那日,她俞姨媽竟然帶著她的一個小外甥女兒一同來拜年。那外甥女步履蹣跚地被牽著進來,穿了一件簇新的丹黃小夾襖,下頭著的是件小褲,煞是可愛,只是那東西雖新,卻沒有時下京里女童仿著大人做的鑲滾,襟口等處也不甚講究。
王溪知道她家中情況,雖有架子,畢竟孩子太多,任上的又少,更論不上缺份的肥腴。王溪迎了出去,摸著孩子的頭,“如何好讓姨媽先過來看我,這可是我的罪過了。”
“不是我來看你,是你外甥女兒想你了,我是陪她來看你,這樣一來,還有什么話說?”
王溪笑了,蹲著身子親熱道,“哦,可是想姨姨了?”
那小姑娘“姨姨,姨姨”地喊了兩聲,幾人便樂和著進到屋里。
王溪這里一邊照應著,一邊對著菖蒲說:“將那脂油糕拿來,讓小姐嘗嘗。”
那一盤糕分切了十六份,已經吃了大半,送來時是俞姨媽先開了口,“這倒新鮮了,京里頭竟然有這個,看來是你的心思了。”
王溪搖了搖頭,“是曾姐姐送來的。”
俞姨媽聽了“曾姐姐”三個字,面上顯得很為難,她將一塊糕遞給了她孫女兒,對著帶來的丫頭說,“帶著她到外頭玩去。”
待孩子走遠了,俞姨媽自己也拿了一塊,端在手心里,“他姐夫回來了好些日子,做內弟的還沒去拜,也是沒有規矩的。”
這姻親之間出了裂隙,不是一日兩日便能相就的,王溪笑道,“老爺哪里會同四弟計較這些個。”
“他姐夫的度量我是曉得的。”俞姨媽思索了一會,試探著說,“我想你們是不知道,大正月里的同你提起這個也有些罪過,他族里的太老爺竟沒有能到年節,這些日子你姨父回福州料理去了。”
“可是那位說‘望門寡’不可進族的?”
俞姨媽低著頭,“是。”
“哦。”王溪表示明白,等著她姨媽再說下去。
“那件事,”俞姨媽有些為難的樣子,“當日雖未立下字據,但是嘴里蹦出來的話,我們這里自然也不能賴,但是……”俞姨媽突然拉住了王溪的手,“我最疼的就是你四弟,雖知是他不檢點在先,娶親是一輩子的事兒,如何肯讓他受了委屈……”
“姨媽,她尤家姑奶奶性情爽利,您……”
俞姨媽突然抖了抖手里的絹子,“我慮的不是這個,她畢竟被牙婆帶走,拐過這些年……我就……我就擔心……”說到這里她顯得有些難以啟齒,“擔心她……”
再不通情理的人也明白了,這問的是尤家姑奶奶還是不是清清白白的黃花大閨女。
向來做媒這件事,就是一件不討好的差事,做成了,皆大歡喜,但是萬一說辭里頭有些出入,由此釀出些紕漏,要擔著干系;若做不成,通情達理的還算運氣,若碰著鬧成僵局的,兩邊不討好。正所謂“臭媒匠”這三個字,決計不是什么虛言。有些話可以直來直往,年齒、相貌、身段、性情這些旁敲側擊也總能曉得個大概,但姑娘的清白,莫說媒人不能問,就算是堂上父母,估量著也是相當忌諱的。
尤家姑奶奶被拐子拐過,后來機緣巧合被沙船幫的尤家領著了,假充了幾年自家女兒,這件事,知道的人著實不少。但清白不清白的,除了夫家,又有誰會想到這一層?
王溪心內思量,顯得有些發怔,俞姨媽那里看上去卻像是存著隱情。
俞姨媽嘆了一口氣,一副已然肯定的態度,“罷了,事已至此,再多說這些還有何用……白白操這些閑心。”
王溪自己做媳婦的,自然明白婆媳之間相處融洽是頂頂要緊的事,若心存什么芥蒂,又怎能擔保太平?她笑了,用安慰的口吻道,“姨媽真是多慮了,她那個樣子如何像是受過委屈的,那里的尤家是當親妹養的,比這里還寵呢。”
俞姨媽顯然不相信,但聽了王溪的話又不好不表示,于是勉強點了點頭。
因為尤嗣承在湖州有些公事耽擱了,年都未曾在家里過,按理說十五之內拜的大多是親戚,但因著齊靳和尤嗣承是把兄弟,雖兩個老爺不能碰頭,內眷來往自然是理所因當,十四那日,王溪備足了一份厚禮,帶著兩個丫頭到尤府去拜年。
陪客自然是尤家大奶奶和阿玖,一進小院,就見她姑嫂兩個抱著她家小女兒候在那里。曾墨是一件藤蘿花的元青透緙氅衣,她本高挑,壓得住這樣的顏色,這件氅衣不同別的一般做得寬大,是靠著身段做的,越發顯得與眾不同。阿玖也是一件氅衣,只是白底海棠的,雖做得寬松,同她不太相合。她姑娘還小,見過之后就讓奶娘抱去歇息,三人相攜進屋。
一番敘談下來,王溪就發覺阿玖今日有些異樣,在一旁擠眉弄眼,總是欲言又止,還努著嘴不時從后頭推她嫂子。
王溪有些納悶,“姑奶奶今兒個可是怎么了?大正月里頭扭扭捏捏的,倒不像是你行事。”
曾墨白了阿玖一眼,“肯定是頂荒唐的事,自己也覺得臊得慌。”
“哎呦,嫂子你……你可別歪派我……要平日里頭你不在,我厚著臉皮也同齊家嫂嫂說了,只是你在這里,我在自己人面前倒不好意思開口……”
曾墨不理會她矯情,作勢要站起來,“那好,你自己同溪兒講,我到外頭溜溜去。”
“別,別……”阿玖將她嫂子拉住,按在扶椅上頭,“我這就不打擾二位,少陪,少陪啊。”說完就急匆匆地往外頭走。
同曾墨是沒什么好做作的,王溪笑道,“快說罷,這姑奶奶又有什么新鮮花樣?”
曾墨苦笑了一下,“層出不窮啊……”話開了一半,停住了,她想了想,“聽說那個俞家在福建的那個什么族長壞了,這消息可是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