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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騰騰的熱氣冒了出來,煮的涫沸的湯水在里頭翻沖,好些灰黑的家蕈冒了頭又鉆了下去,竹蓀都浮在上頭,一個個泡發得潤頭潤里的,且湯頭濃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動。齊敏性子急,待拿漱盂的丫頭一轉身,便拿起筷子,夾起來略一吹就往嘴里頭送。
“規矩都給你慣沒了……哎……小心燙著?!崩戏蛉税欀碱^看著女兒火急火燎的模樣。
“她是鐵口銅牙,自然燙不壞的?!饼R斯夾了個酥油蔥黃的雞塊子,在鍋邊濾干了燙油才夾至碗中,細品細嘗了起來。
老夫人愛女心切,竟不動一筷子,只夾了些疏小菜略嚼著,王溪本要幫著布菜,見齊敏一夾一個準頭,忽剌剌地就往喉嚨里頭咽了,真如風卷殘云一般,鍋上的竹蓀頃刻間便所剩無幾,看她這里著實也插不上手去,也只能去照應些旁的。
齊母皺著眉,撫著女兒的肩頭,雖是嘮叨的話,卻沒有半點責備的意思,“你瞧你,若得了個厲害婆婆,可不是連我也一道要編派進去,你這吃相,如何像一個府小姐,簡直……簡直……”
齊敏嬉笑一下,“母親可不能全怨我,誰叫母親只得了我一個女兒。再說我在外人面上可從來沒坍了臺,要出丑也出在家里頭,您心里頭最是清楚的,可別冤屈了我,再說了,”齊敏突然規矩地坐好,抽了一塊帕子出來,略擦了擦嘴,又端了正經拿筷子的手勢,裝模作樣,慢條斯理地忸怩道,“若是我日日恁般模樣,還如何同母親親近得起來。”說罷自己先笑起來,往齊母懷里頭扎去。
齊母也樂了,笑不住,齊斯是見慣了的,只含著笑自顧他從從容容的夾菜吃飯,正要舉杯自飲時,卻被齊敏劈手奪過去道:“你倒是高興,自己個兒喝,偏偏不遂了你的意,說,你剛可是笑我來著?”
齊斯也不伸手去搶,只一副任意的派頭,低著頭,挑了眉又嘆了口氣。
齊敏越發不樂意了,嘟囔了嘴,“什么意思。”
“罷了罷了,好妹妹,你給我罷?!?
齊敏見了,嫣然一笑,雙手端著杯盞,“奉敬二哥哥一杯。”
齊母見兒子接了杯盞,面稍轉肅了些,“同你哥哥如何好這般不敬的?!?
“也就同二哥哥這般,”說到這里突然抬頭看了下王溪,眼珠子一轉溜,知道親疏遠近這一層沒有慮著,又怕嫂子面前生了芥蒂,故而推說,“大哥哥敬還敬不過來,自然不會這般。”
她說起來一番別扭,王溪只作不覺,丫頭正端了一個加湯水的粉彩碗,她正巧接過,隙見瞥到一雙纖細的手夾著筷從對面伸過來,只可惜不過一個巧字,那斜邊的人更快一些,那鍋湯面上漂著的最末一個竹姑娘,也被齊敏撈了過去,那纖細的手稍稍一頓,又縮了回去。
王溪將這細處看入了眼里,只見齊玫唯唯諾諾,甚是小心地坐在那里,大有委屈了她的歉然,于是從鍋里夾了一個蕈子,放到她的碗里,“二姑娘,來。”
“謝嫂子?!饼R玫倒像是大族小姐,欲立起來,又正經謝過,致意后放到嘴里,拿著帕子,慢慢嚼了數下才入的喉。
老夫人此時也覺得疏忽,對著齊玫和善道,“你也多吃一些,同你姐姐一般放開了吃才好?!?
齊玫放下筷子,雙手放在膝上,做聽話的樣子,應了“是”。
席間熱鬧非凡,齊敏吃順暢了便開始說她在北邊的趣事,她本就善于言辭,繪聲繪色間將老夫人也說得樂呵呵的,王溪猜度她母女兩人晚間要有體己話說,于是先告了前頭有事,走了出去。
出了門,早有兩個掌燈候著,仔細一瞧卻不是齊母屋里的人。
“正巧了,給嫂子引夜路,也不必再勞母親這邊的人。”
回頭一看,齊斯正下階來,王溪會意,這原是齊斯帶來的,暗忖他雖未娶妻,但平日里頭事事周全,倒不知是誰的功勞。
王溪放緩了腳步,齊斯帶著的人在前,她領著菖蒲還有映月在后頭,齊府里頭油盞照不見的地兒都掛了四角燈,掌燈的雖離的遠些,卻也無甚妨礙,絲毫沒有趑趄著腳。
齊老夫人的院子在齊府進深處,挨著的就是平日里頭賞景的讀畫軒,中間隔了一個些假山花木的景致,透了月洞門便能望見,掌燈的從花臺旁邊繞過去,快要走到讀畫軒下廊的拐角處時突然停下步子,躬著身行了個禮。
只見齊斯先作揖,“俞四哥,多日不見。”
廊下晦暗,掌燈處卻清明,一個挺闊的少年迎面而來,見那輪廓形貌,不是俞四是何人。
俞四還禮,“少兼多禮了?!?
俞四說罷,也不再多做應酬,齊斯是個明白人,略回了頭,只言,“俞四哥定是有大哥的消息要告訴,我房中還有些課業,少陪啊。”說完又拱了拱手。
俞四相當承情,見齊斯走遠了,才上前,左右看了眼王溪身邊的人,壓低了聲音道,“勞姐姐借一步說話?!?
那語調里有些許埋怨,王溪也無應答,只緩步走到廊階盡處,留兩個丫頭在廊前。
俞四知道他這表姐的脾氣,也不多做敷衍,先開口道,“冬苑的事撇開不談,這府上的門房幾日推阻,是姐姐的意思還是他的意思?”
王溪聽他言語相當不敬,只肅然道,“戌正時刻,你仍在內院逗留,這是何人阻你?”
俞四被一句擋的回不出話來,只好再道,“我有幾句話,今日一定要說明白?!彼嫔嫌蟹N果決的神情,正是氣血方剛的意態。
“論說姐弟情分,你公事照應,這一干等我自然愿聽,若是旁的,不說也罷?!币徽Z道盡,王溪轉步欲走。
“且慢,”俞四一腔怨忮難以排解,憤憤然道,“我本欲拼個魚死網破,全看在齊……姐姐你這幾年待我的份上,若不然管他是誰,我也要鬧個天崩地裂,我堂堂七尺男兒,就是再窩囊,也是咽不下這口氣的?!?
王溪見他激憤不同往日,只低聲淡道,“你既知我們素日待你如何,便應使大家寬心才是。”
“我如何不讓大家寬心?齊靳將尤嗣承那荒唐妹子硬是按在我頭上,我可分辨了半句?”
王溪略轉頭,“那是你平日行止不當,才惹下的賬,他人又如何替你擔待?”
“那日明明是那荒唐婦人……”他這一句聲量漸高,此軒向來僻靜,這一聲尤顯突兀,他復又壓低聲道,“你們都要巴結尤嗣承,若不是今日父親無心做官,幾個哥哥又不問經濟,我如何能忍得下他這暗道出身的人來壓我?”
“你若不愿意經濟,大可以辭了這份差事,不受你姐夫這份情,只是姨媽傷心,我看你如何過得去?!?
俞四自知說不過,撇開眼,“罷,罷,多說無益,只求姐姐一事,但凡應了我,便無二話?!?
王溪不作答,靜聽他言語。
“冬苑里頭的人,我有一句話要問她,秦業素日妨我,還請姐姐體諒。”
王溪一愣,忽而冷笑一下,“體諒?你要我如何體諒?”
不等俞四回話,王溪說道,“她今日已然住了進去,雖不是明媒正道,卻也是當真了的,不但你應該避嫌,我也是要避嫌的。你如今不是當年小兒,也到了修身立業的年紀,不應是旁人來體諒你,而是你當體諒旁人。我只當你今日酒后失言,胡言亂語,天色不早,還請回吧?!?
俞四聽得心內頗有些歉意,臉上也泛了白,嚅嚅而語,愈發不能剖辯,末了只低聲道,“我只想問她當年之事,只求一句話?!?
王溪見他仍舊不死心,于是正聲道,“你適才說萬般都是他人行止不當,你說她既然是府門小姐,如何同你有當年之事?平白污了她的名!”
這一語厲害非常,一股子羞憤直沖腦門,俞四無話可說,面上也下不去,只好憤然走出廊間,待快繞過月洞,忽聽那穿墻后頭的樹影里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兩人俱是一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