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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淵轉過眸,用竹簽挑了挑桌幾上的燭心。
沈清煙心內忐忑,偷偷看他,沒在他臉上看出慍怒,她沒話找話道,“表兄,您是剛下值嗎?”
火舌吞噬盡竹簽,顧明淵拿起一塊白帕擦拭手指,緩慢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沈清煙不禁想起被周塾師訓斥的情形,滿肚子委屈,眼淚啪嗒啪嗒落,“表兄,我被周塾師打了。”
她抬起打腫的手給他看,那只手原先他也見過,手指如蔥,纖細若柳,這會子打狠了,手心猶如充血,紅的可憐。
“周塾師還罰我抄書,”她哽咽道。
顧明淵眼望到她臉上的淚,有片刻停頓,須臾擰起眉未置聲。
沈清煙哭起來頭腦發昏,一味的跟他吐訴,說的顛三倒四,“父親送我來讀書是盼著我好,我沒有不珍惜,可我以前在府里,西席教的沒學堂里難懂,那么多文章要學,我姨娘都說了識字是為的明理,嗚嗚嗚,我想我姨娘……”
顧明淵側睨著她,難得想起來她家里,永康伯就這一個庶子,大抵都能猜的出是寵到大的,京里多的是這種被溺愛長大的王孫公子,一身的紈绔習性,但甚少有像她這樣比姑娘家還嬌氣的性子,時人講究風骨,男兒有淚不輕彈,她這哭的沒完沒了,嘴里還記掛著自己的姨娘。
顧明淵的脾性不論人是非,若換個嘴上不知輕重的,定會恥笑她窩囊沒用。
顧明淵的手指敲了敲桌子,示意她停。
沈清煙噙著眼淚忍住哭,小心翼翼的瞅著他手里的帕子,“表兄,這帕子可以借我抹一下臉嗎?”
顧明淵將帕子放到桌幾上,她連忙伸手拿過,細細揩著臉,舉止溫軟不顯粗鄙。
“這帕子回頭洗干凈了,我再還給表兄,”她敬聲道。
一塊帕子沒什么了不得的,經人手的東西顧明淵斷不會再留用,但他沒表露,只道,“你若不愿待在學堂,我可以跟你父親說明。”
沈清煙霎時驚怕,慌道,“不、不是的……我愿意待在學堂。”
爐子上的水燒開了,顧明淵提起紫檀茶壺,往杯子里斟茶,“你想如何?”
沈清煙心底回憶了一遍先前雪生告訴她的法子,仰起臉注視他,燭火襯著她眼底還未干的淚,明明是諂媚姿態,卻又楚楚可憐。
“表兄學富五車、文采斐然,我想表兄來教我做周塾師的功課。”
作者有話說:
第四章
顧明淵眼微垂,待到杯中茶水過半,他提茶壺的手停了停。
沈清煙一直注意著他的舉動,察覺那只修長的手短暫停頓,便主動去接他手里的茶壺,她也懂些人情世故,求人辦事,肯定要做小伏低,伺候人的活兒她沒做過,也見過。
黃銅小爐邊掛著鉗子,沈清煙捏著鉗子笨拙的夾起爐子邊擺放的青玉做成的蓋板,蓋住爐頂,再將茶壺放上去。
這種不費神的事兒她做的極好。
沈清煙昂起下巴,眼眸彎彎,面上是一副等他答應的歡快神情。
只可惜這殷勤她獻錯了,并沒有在顧明淵的面上得到一絲滿意的反應,顧明淵表情?????略陰沉,眼神定著她。
沈清煙便畏怯起來,眼睫抖了抖,細小聲問他,“表、表兄是我做錯了嗎?”
顧明淵端起杯子抿了口水,道,“我很忙,你可以去請教你的同窗。”
沈清煙頓時失落,隨即想到可能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不小心惹他不快了,她以前在府里,姨娘是跟她說過,一些有身份的人習性古怪,服侍不好便沒了好臉色,就譬如她父親,明面兒上看極正經,常訓誡她規正凜方,還不許她跟底下丫鬟親近,可他自己房里倒有好幾個通房丫鬟,后院的姨娘也不少,誰若是讓他不如意了,就是姨娘也得挨罵受罰。
沈清煙謹慎的瞅瞅顧明淵,他舉手投足間都帶著貴氣,長眉深眸,面龐清俊,身姿也挺拔,這可是小公爺,官階也比她父親大,架子勢必也大,即便他喜怒不形于色,但肯定是個很難奉承的,誠然她喚他一聲表兄,他也對她有所照拂,可他生氣了。
她還是老老實實認錯的好。
“是我剛剛做錯了才惹的表兄不快,表兄別見怪。”
顧明淵嘴唇微微翹起,像是笑,神情卻很漠然。
沈清煙摸不透他想的什么,心下記掛著她的功課著落,還欲再求一求他。
可顧明淵已不給她乞求的機會,涼薄道,“你懂不懂什么叫分寸?”
沈清煙一瞬滯愣。
她的瞳孔大而烏黑,睽睽視人時會顯得懵怔純然,給人很好騙的感覺,像她這種長相漂亮,生性呆蠢的人,若非生在伯爵府里,可能早就淪落到腌臜地里去了。
顧明淵很不喜她這種自以為是的小聰明,她父親沒把她教導好,他自然也不會白費精力在她身上。
沈清煙慢慢醒過神,從他話里聽出了一點點不對味,傻傻的回答他,“我知道分寸的,表兄您覺得我哪里不懂分寸了?”
她說完沒得到他一絲心軟,他連看都不看她一眼,這回她真懂了,他是在拒絕她,他不想教她。
她一癟唇,眼眶里的淚沿著眼尾垂落,突的起身,翁著聲飛快道,“我不求你教了。”
然后將那條擦過眼淚的帕子放到桌上,很硬氣的起身沖他作揖,再拉開馬車門,徑自從車上爬下去,也不要慶俞扶。
雪生看她顫著身,想哭還咬住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只得攙她往回走,悄悄問她,“是不是小公爺沒答應?”
沈清煙嗯著,沒繃住淚,又不想給自己跌份,挺直薄背,帶著雪生跑進了角門里。
顧明淵放下車簾,眼眸微覷,那處角門尋常時候不容易發現到,進了這族塾,連奴仆婢女都不許帶,便是要這些學生在學堂里好生念書,沈清煙來族塾時間不長,這些守門的小廝不可能跟她相熟。
更像是她偷偷跟著誰出來的。
顧明淵挑起那塊帕子丟進爐口,將熄滅的爐火唰的竄上來,不一會兒將帕子燒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