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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盤子經過上釉窯燒后意境更具衝擊力。
江川終于好好把盤子里里外外細瞧了一遍,然后,他把盤子高舉過頭,雙臂以肩頭作為支點180度旋轉往下甩,盤子脫手墜落。大盤子厚實,接觸地面時發出一種與寺廟撞鐘接近的沉悶聲,稍微脆薄的部分則跟玻璃落地時的聲響差不多。
正在清潔201的陳謙和慌忙從房間里跑出來,看見客廳里的三座石膏像和地上的殘骸,他差點就想跨過欄桿往樓下跳。他拎著掃帚急急跑下來,先打量江川有沒有明顯的外傷,沒有。他再掰開江川握起的拳頭,手心手背都沒有傷口。陳謙和吁一大口氣。他沒說話,因為看見江川僵立原地胸脯起伏著。他掃視江山和吳翊真,那兩人坐在沙發上卻像坐在油鍋里,皮被炸得扭曲,導致神色看起來既驚恐又愧疚萬分。
須臾,江川牽起陳謙和的手背到身后。陳謙和的手被握到泛白,他吃痛咬牙但沒吭聲。
江川直視著終于看向他的父母,嘴角掛上淡然的弧度,說:「我們談談吧?!?
像是知曉父母不會先張嘴,江川大方地開了個場:「這個大盤子我從開民宿的頭幾天就開始做,每天捏一點,每天看一眼,等它慢慢成為我心目中希望它成為的那個樣子?!?
「這是我親手做的第一個作品,剛剛也被我親手毀了。我終于體會到你們在聽到我辭職時的心情,真的會難過。在別人眼里你們送我去好的學校,讓我進好的公司是在培養我鞭策我,但我很清楚你們在想甚么。我花了不到三十天做一個盤子,你們花了三十幾年,然后我們一起親手毀掉了自己的作品?!?
「你們別拿我當藉口了,想離婚就離吧,都過自己的生活去。你們把現在住的房子賣了分錢,我有存款,加起來夠你們分別買房子付首期。之后的房貸如果吃力我也會幫忙?!?
江山泡的茶涼了,也不如人心涼。
江川挺了挺腰,松開握住陳謙和的手,說:「我這個破了的盤子也有破著過活的方式,不勞你們擔心?!?
陳謙和撫上江川的后背,然后一點一點攥緊手掌下的衣服。江山不再喝下一口茶。吳翊真的眼眶似乎紅了,但仔細一看清澈無比。
她挺直腰好整以暇,依舊一絲不茍,說話的樣子像在做工作上的總結:「把你逼這么緊是想你能夠盡快獨當一面,做事不受拘束,不用為了生活做些你不愿意做的事情。當然這些都是物質上的衡量。等你做到了,我和江山也就能過自己的生活?!顾辛嘶猩瘢又f:「看來這一天已經到了。」
說話不費力氣,但吳翊真像攀過一座高山深深喘了一口氣,「我為自己這些年的自私跟你道歉,對不起」。
這充分的疏離讓人嚙檗吞針,但又必不可少。
從談話開始到結束江山沒說過一句話。最后吳翊真起身拉過行李箱離開,江山將杯里的馀茶喝光也走了。
儘管這場面對于社會標準來說是破碎的,但對于個人來說卻是圓滿的。
狗在江川摔盤子的時候竄到飯桌底下躲著。陳謙和提起掃帚把地上的碎塊掃作一堆,鏟起來倒進廚房的垃圾桶里。狗在桌子底下翹起尾尖,不敢大幅度搖尾巴。陳謙和朝牠招招手,牠夾著尾巴鑽出來隨陳謙和走到客廳。
江川站在原地,跟樹上的小白人有點像。陳謙和雙手捧起江川的臉,對方明明沒有眼淚他卻不斷地說「不哭不哭」,還用拇指擦拭江川乾燥的皮膚,像哄一個對糖果求而不得的小孩一樣。
江川看著那個認真到有點滑稽的人哭笑不得,「我沒哭,就是有點胸悶?!?
陳謙和不聽,又將江川的頭按在自己肩窩上,警告道:「鼻涕別擦我衣服上啊。」
溫熱的皮膚貼在江川的眼皮上,暖流瞬間擴散。
大盤子最終塵歸塵土歸土,又是一番不成形的模樣。身后的梨樹比前天更加乾枯,樹皮不用風吹便迫切地落到地上。繞在腳邊的那隻狗向上捲起尾巴,一晃一晃地搔著裸露在空氣的小腿。
江川到最后還是沒哭成,但機不可失地抱緊了身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