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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著床邊坐下,嚴文征將冰敷帶遞給她。
落地燈灑出一簇柔和的光,就著光線,春蕊看他,問:“干什么用的?”
嚴文征答:“冰敷,鎮痛。”
春蕊接過來,感受了下重量,墊在肩周,涼得她打個激靈。
“忍忍吧。”嚴文征瞧著她頭皮發麻的模樣,有幾分失笑,輕聲安慰:“頭兩天肯定難熬。”
“這么有經驗。”春蕊聽出他話里的感同身受,質問他:“嚴老師,平常沒少受傷吧。”
嚴文征垂耷著眼,不置可否。
“雖然‘拍戲不要命’聽起來是在夸獎演員敬業,但我個人是非常不贊成這種行為的。”春蕊板出說教的語氣:“拍戲確實需要演員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但一旦涉及冒險,萬分之一的僥幸心理都不能有,演員也要時刻謹記尊重生命。”
嚴文征覺得滑稽,她前一秒還痛得呲牙咧嘴,下一秒竟然教訓起他來了,冷哼道:“你現在是最沒資格講這種話的人吧。”
“不。”春蕊否認:“我最有資格。”
她看向他的眼神因為認真變得炯炯有神,“我們老師常說,狀態良好的身體必須成為演員的第二天性【注】,身體一旦習慣受傷,會逐漸把自己限制住,無法自由移動,像被關進監獄。你看,我現在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嚴文征“嗯”一聲,這個“嗯”并沒有實際意義,僅為了回應她。
春蕊感受出來了,但她并不在意,她的重點還在后面呢。
“但我這只是一時的肉|體受傷,心卻是舒坦的。”
嚴文征攢眉,一時之間沒聽明白她的拐彎抹角,“怎么?難不成你還挺為這事高興?”
一個姿勢保持太久,春蕊小幅度抬動左腿,蠶絲被拱起小小的高度,卷成團的領帶恰好順著這坡度快樂地往床沿滾去。
嚴文征眼疾手快地伸手擋了一下,領帶散開,他順勢抓住了一頭,而春蕊牢牢牽住了另一頭。
嚴文征掙了掙,春蕊蜷握著死活不松手。
靜待了半分鐘,春蕊說:“我是為找回自己高興。”
嚴文征微愣。
背對燈光的原因,春蕊低垂著睫毛,光暈晃在她臉上,掩映著她放空而迷茫的神情。
她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訴說:“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可能這些年連續不斷地拍戲,太累了,一點點把本來的自己丟掉了。”
“我一直陷入在一個死循環中,不斷消耗自己的狀態,有意識到,但因為爬不出來,慢慢戾氣橫生,性格變得怪里怪氣的,很讓人討厭。”
“但幸好,我遇到了你,嚴老師,你點醒了我。”
“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跟我說,如果我跟梁竹云這個角色沒有交集,體會不了她的情感,可以在生活中取交集,創立新的情感鏈接,拍戲的那段日子里,我其實并沒有摸準這個鏈接在哪兒,直到你殺青不辭而別,我突然反應過來,嚴老師,你就是那個鏈接,因為你存在的意義,之于我,好比李庭輝之于梁竹云。”
“所以,我沒有陷在戲里出不來,真正的春蕊回來了,反而是你,把咱倆的關系圈在戲里,不愿意往外延伸。”
她說話時,一直瞅著那條領帶,話音落了,才敢抬眸看嚴文征,帶著一絲不自信的惶恐。
嚴文征心莫名揪了一下,他知道她在借題發揮,大概憋太久,需要尋一個宣泄口吧。
嚴文征問:“這些,想了多久?”
春蕊說:“殺青后天天想。”
嚴文征道:“天天瞎琢磨,不嫌累嗎?”
“累啊,累死了。”春蕊手指絞著領帶,悻悻然的:“但得琢磨明白,我怕你不相信我。”
像小孩子在向大人辯解委屈,她對奪取他信任的渴求,在嚴文征諱莫如深的眼底,編織出一片難言的光影。
“沒有人討厭你。”嚴文征說,“我也相信你。”
肉眼可見的,春蕊的目光燃起了神采。
“什么都別再想了。”嚴文征將那條領帶從她手心里抽出來,攢成團,再掀起眼簾,給了春蕊一個堅定的眼神,“好好睡一覺吧。”
春蕊說:“那你呢?”
“我也要休息了。” 嚴文征不放心地交代道:“我就在你正樓上,夜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喊我。”
春蕊持懷疑:“能把你喊醒嗎?”
嚴文征笑了笑:“我心里裝著事,一般睡不沉。”
春蕊哦了聲,躺進被窩。
嚴文征幫她關了床頭燈,帶上門出去。
他拾階上至二樓,摸了煙和打火機,走到陽臺抽。
抽得相當敷衍,香煙夾在指縫間,半天不碰一下,長長的煙灰自行破碎,散落在空中。
他舉目望去,半圓形的月亮高懸在東天,依稀幾顆星星忽閃忽滅的,還不如城市的燈光熠熠生輝。
他倒也沒什么煩擾,心情相反是爽利的,他只是需要借個開闊點的空間感嘆,感嘆春蕊太會說話了,讓人抑制不住的心動。
就像這微風徐拂的夏夜,催得人沉迷,裹得人放縱。
后半夜,嚴文征到春蕊的房間去了一次,探了探她的額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