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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面對面沖著仇人,她先津津有味地打量一番照相館,看到照相館收拾得井井有條,她自嘲一笑,轉過身,眼神哀凄地望向嚴文征,說:“你過得挺好啊。”
監視器后的春蕊不自覺挺直腰背,雙臂環于胸前,這個姿勢是防備又緊張的,她盯著屏幕,異常仔細地看嚴文征表演,而令她吃驚的是,嚴文征接陳婕的對手戲,全程選擇淡淡地做出反應。
看到逝者母親的第一眼,一眼按說所有思緒涌上心頭,該是五味雜陳、不知所措的,可他只是用嘴巴微張、一絲局促的呼吸表達了一瞬間心態的失衡。明顯區別于他前面的幾場戲,日常狀態里,他都是抿緊嘴唇,整個人緊繃,像是守著一個不可言說的秘密。
待陳婕進門,他亦沒有大驚失色地起身,他只是垂下眼皮,不與她對視,臉上的心虛明顯多于對逝者家屬的愧疚。
至于那句“你過得挺好啊”的指責,他用泄了一口呼吸來回應,似乎是在表達認命,該來的總會來,而他已習慣,習慣了永遠躲不掉高美玉的糾纏。
這整段的表演真的沒落入慣常的演戲套路里,某些方面,也不符合人之常情。
“嚴文征這小子……”全德澤稱呼嚴文征很隨意,能看出兩人的關系是真的好,亦父亦友,他面上有幾分凝重,措辭評價道:“……演戲越來越大膽了。”
“行為是合理的。”翟臨川注重劇本的前后邏輯,他撫一撫眼鏡說:“為了那次的車禍,李庭輝坐了牢,賠了錢,法律判定的責任,該承擔的,他都承擔了,但高美玉一直不放過他,人的愧疚是可以被蹉跎沒的。”
“對。”宋芳琴接話說:“高美玉現在的狀態,完全是一個可憐的瘋子,面對她,即使心里對孩子有愧疚,但不該掛到面上。”
“但是從觀影感受講,”盧晶探頭看著翟臨川說話,“反應貼合現實,但過于殘忍了。現在的觀眾看東西囫圇吞棗,都很淺,他們不會去摳細節,如果放大李庭輝的悔恨之意,讓他更加難堪、窘迫,讓觀眾升起憐憫心,那主人公命運的悲劇感會不會更加強烈。”
監制不認同:“可是這樣演的話,李庭輝就被塑造成一個可憐人了,他真的可憐嗎?該被原諒嗎?想想那個孩子。”
奪人性命者該以命相抵嗎?一個沒有固定答案的道德問題,大家各抒己見。
春蕊兀自旁聽,沒有插話,她覺得他們爭論不休的要點,嚴文征作為一名有經驗的演員,一定都有考慮,而綜合再三,他依舊選擇這樣表達,說明他想這樣表達,想要引起大家的這般議論。
他真的是……很大膽。
春蕊佩服他,由衷的。
“不怕出錯、不用慣用套路束縛自己、更不受觀眾評價的影響,挺好的。我既然把李庭輝交給他,我就完全相信他。”賴松林堅定地說,他沒有喊停,屏幕里劇情還在推進。
陳婕視線落在嚴文征手里的相機上,輕聲說:“我的兒子死了五年了,可你卻還能抱著你的夢想過日子。”
她向前挪一步,去奪那臺相機,嚴文征下意識地躲開。
大概出于“我珍愛的東西被你毀了,那我就要毀掉你珍愛的東西”的以牙還牙心理,陳婕惱怒,壓抑的情緒徹底爆發,撕扯嚴文征,嚴文征推搡間,腳后跟絆到桌角,摔倒在地上。
陳婕真的下了蠻力推,嚴文征真的朝地上摔。
那些痛苦的表情,完全是最真實的生理反應。
四個機位的鏡頭,拍了十條。
賴松林喊過卡,趕緊跑去慰問嚴文征說:“沒事吧?沒摔到哪吧?”
“沒有。”嚴文征拽著曲澍的手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腿?”
“我顧及著呢。”
賴松林不放心:“有事一定要說,別扛著。”
“知道。”嚴文征點點頭。
又是過了中午的飯點,賴松林說:“各組先去吃飯,吃完飯休息一下,下午連著晚上,可不輕松。”
人群一擁而散。
春蕊午飯隨便扒拉了幾口,她戳在自己的休息室墨跡一會兒,然后抱著熱水袋晃悠到了嚴文征的休息室。
嚴文征休息室的門半開,春蕊無須敲門,她人影一出現,嚴文征聞腳步聲抬頭便看到她了。
春蕊寒暄:“天這么冷,你怎么不關門。”
嚴文征說:“訪客多。”
春蕊“哦”一聲:“那正好算我一個。”
嚴文征:“也是來關心我的腿的?”
春蕊點點頭:“大家都來關心你了,我不來,顯得為人冷漠。”
“還說你不記仇?” 嚴文征覺得好笑,批評她為人冷漠早已是多少天前的事了。
春蕊依舊嘴硬:“我是擅于反思。”
嚴文征被逗笑,嘴角彎起好看的弧度,不跟她攪理。他剛煮了陳皮水,找上回她喝過咖啡的隨手杯,倒了杯熱水遞給她。
“我沒事,那是我該做的。”他示意春蕊隨便座,別拘束。
春蕊挨著腿邊的凳子坐下,她仿佛真的就是為了不顯得為人冷漠才勉強來關心一句的,得到回復,就停止了寒暄。
捧著水杯,默默喝了半杯水,瞄嚴文征一眼,客觀地評價說:“有一點點苦。”
嚴文征說:“煮的時候放些枸杞或者桂圓,口感會好一些,但我喜歡苦一點的。”
春蕊“嗯”一聲,輕了輕嗓子。
嚴文征覺得她有點不自然,側頭瞟她一眼,看她眼珠咕嚕轉了一下,想起這位姑娘腦回路頗為清奇,開玩笑說:“你是不是在心里吐槽我說,老年人才愛吃苦的。”
春蕊:“……”
她緩慢地抬起頭,看向嚴文征,門牙抿住一點下嘴唇的軟肉。她看似面無表情,但五官組在一塊,這會兒卻是讓人覺得她在憋笑。
嚴文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