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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哲瀚]

「梁哲瀚，你等一下十點跟業(yè)務(wù)部的人去找一下客戶。」

「我？」詫異扭頭一問，「楊威學(xué)長，你說我嗎？」

進入公司五年，我從來沒上過第一線，一線的業(yè)務(wù)部是需要外型與談吐都兼具的，他們藉此獲得客戶的信賴，銷售公司的商品。

「對，我說你。」楊威學(xué)長略顯不耐。

「可是……學(xué)長，這不在老闆指派的工作范圍……」

而且等等十點是銀行開門。

我從凌晨偷走母親的房契與印章后，就只待在公司，為得是十點銀行門開能立刻進去借錢。

「沒去過就不用去嗎？」楊威的眉毛豎起。

「好……」

我非常不情愿地鎖上腳邊辦公柜，這舉動被楊威發(fā)現(xiàn)了。

「你帶什么東西嗎？」

「沒什么……」

楊威擺正臭臉，繼續(xù)螢?zāi)磺肮ぷ鳌?

他不知何時開始，已經(jīng)有了使喚我的權(quán)利，有時甚至在晨間部門會議，直接當(dāng)著工程部老闆還有所有員工，指派他認為需要處理的事情給我。

老闆沒意見，所有人沒意見，我也只能沒意見。

「那我出發(fā)了……」說著起身。

我對自己的畏畏縮縮的講話方式感到厭惡。

「我寄給你的產(chǎn)品報告你看了嗎？你知道業(yè)務(wù)部要找誰嗎？你知道等等十點的會議是不能亂講話的嗎？」楊威又口頭碎唸了一串。

感覺做什么事情都不對。

楊威甩出一陣低氣壓后，辦公室頓時安靜下來，我忽然想到昨天小宥下班前，一屁股靠在我的辦公桌側(cè)，他與另位同事間聊著，并一致認同件事。

楊威學(xué)長就是喜歡刁難我。

「你看他都不管其他人，就只針對你。」小宥說。

「而且他也不是老闆，他的位階才高你一級，其他高一級的學(xué)長還不都只是默默工作而已。」同事說。

「對阿，他憑什么？記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要會反抗阿！很多事情根本不是你該去做的，哲瀚！」

「恩……」我垂下目光，只覺得身體好疲憊。

點開楊威學(xué)長所寄的電子郵件，我把報告從首到尾頁仔細研讀，半小時后大約能掌握七八成，基本上都是之前有銷售過基本型產(chǎn)品。

「對，十點跟大北電合作專案，我們會帶著簡報出席。」一個熟悉聲音穿越辦公室。

她不是溫雅英。我的視線迫不及待揚起，大腦卻發(fā)出提醒。

辦公室有一半的同事也抬起頭，因為工程部沒有女生，所以只要有女生闖入工程部，都會被多看兩眼。

我又一次與她對上了視線。

她個頭不高，但也足夠鶴立男仕群，她邊持著手機講話，邊穿越辦公室，從人頭間隙之間朝我走過來，瀏海用發(fā)夾整理到同側(cè)，馬尾如瀑，走路時在后方左右擺動，眼睛輪廓是兩顆大水滴形狀，而水滴被某種引力拉向鼻樑，彷彿地球引力來自她的鼻樑。

她站到我面前時，我才發(fā)現(xiàn)她的如水滴的眼神充滿鄙視與不耐煩。

「等等十點有會議，該走了。」近似命令的口氣，她說。

「好。」我緩慢起立。

楊威學(xué)長忽然乾咳兩聲，「業(yè)務(wù)部是派你去？怪了？我明明跟老闆說好要找那個誰……」學(xué)長有點窘迫地翻翻桌上紙本資料。

「換成我了，業(yè)務(wù)部老闆說的。」她一句話迅速帶過，語氣快得像在打發(fā)路上發(fā)傳單的工讀生。

「奇怪了……」楊威喃喃道。

「『奇怪了』，我也覺得好奇怪，你又不是老闆，問這么多干嘛？」她翻了白眼，水滴雙眼變成彩虹的弧形。

這話引來四方同事的壓抑笑聲，而楊威學(xué)長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大北電合作案是老闆現(xiàn)在最看重的合作案，這如果有什么閃失……」楊威轉(zhuǎn)強硬語氣威脅。

「哼，說的好聽，那這種合作案為何你不自己處理？」

「……」楊威頓時無語。

「老闆看重，你們各個縮在后頭？因為吃力不討好是吧？」女人展露氣焰說，「出一張嘴最會了。」

「快走吧。」女人又一次說。

「……」我加速收拾著公事包。

「對了，楊威『學(xué)長』，你為公司投的專利案沒有審核過你知道嗎？」女人忽然又停腳步回頭說。

「什么？」楊威瞪大眼。

「哼，拿別人的研究去投專利，然后還寫得這么失敗，不覺得丟臉嗎？」

「投專利？」我詫異問，接著瞬間明白，我無法置信地看向楊威。

我離開辦公室時，楊威像是要吃人似的瞪著電腦螢?zāi)弧?

小宥投來個讚賞的眼神，他擠出的表情逼近浮夸，伴隨臨近同事的抬頭張望，我跟著咄咄逼人的女人，在大家的目送中離開了公司，來到一樓的騎樓下。

心中悄悄打量著她，又勾起了對雅英的思念。

等計程車時，她淡淡自我介紹，卻沒有正眼看過我。

「我叫林黛。」

雖然我不覺得，母親會立即發(fā)現(xiàn)自己的房契失蹤，但還是希望能趕緊完成借貸，畢竟把偷走家里房契這件事還是令我提心吊膽。我摸摸口袋中的辦公桌抽屜鑰匙，盤算該如何盡快結(jié)束工作。

「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一道話音打斷我的思考。

「什么？」我像是驚醒般的，在馬路中央聽下腳步。

「我剛說了一長串……」林黛回頭，冷臉說。

「痾……抱歉……」

「總之，等等跟大北電的會議基本上會是我來介紹產(chǎn)品，如果他們有產(chǎn)品上更深入的問題，那就交給你了，好嗎？」

「喔好。」

林黛露出專業(yè)模樣，不像是公司大家傳言的，總是靠男人完成事情，這讓我對她的印象稍稍改變。

我四處張望一下，才發(fā)現(xiàn)剛剛發(fā)呆的時間，我們已經(jīng)搭乘計程車，又往大北電公司走了好長段路。

不一會，一座聳立的巨型建筑出現(xiàn)在我們眼前，豪華建筑大門有著圓形約十米寬的噴泉景觀設(shè)計，玻璃製雙開電動門上頭，掛著「大北電」字樣。

我率先走向旁邊的警衛(wèi)室，并報上來歷，從大門旁的一扇小門進入。

「你有來過大北電嗎？」林黛看我熟門熟路，歪著頭問。

「沒，是之前有個朋友在這工作，多少有聽說，這間大公司的大門平常是不會開的，拜訪都得從旁邊小門進去。」

「恩。」林黛有些懷疑。

「沒什么，以前還不錯的朋友而已。」

我只差沒有脫口而出，跟那位朋友曾經(jīng)交往過。

彎進乾凈整潔的大北電長廊，我一路上左顧右盼，看著員工與廠商人來人往，心想著是不是有機會巧遇溫雅英，但心知肚明不可能，大北電的員工數(shù)量遠大于我們公司，要在茫茫人群中遇見她幾乎是微乎其微。

走過長廊，會客室排列在眼前，我們照著郵件會議通知，找到了指定會議室，不到半小時，會議室陸續(xù)走進陌生的員工，他們魚貫而入，并親切地與林黛打招呼，看起來是合作了許久，大家都非常熟悉。

而我的呼吸，短暫地停在某一刻。

當(dāng)溫雅英出現(xiàn)在會議室門口時，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見我時，雙眼也瞪大了幾秒，但立即收回驚訝，在沒有人發(fā)現(xiàn)的情況下，獨自找了個位置坐下。

世界好小。

整個產(chǎn)品會議解說，雅英就在我不到五步的地方，而我視線盯著投影幕，心神卻不在上頭。

她剪短了頭發(fā)，換了一副看起來精明能干的眼鏡，一年不見，模樣看起來沒有太大變話，卻有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為什么……」一個細小的聲音從我嘴里洩出，但沒有人聽見。

為什么，我們會走到這一步。

「梁哲瀚？」

我又一次，在回憶里迷航，然后被林黛喚回。

「是？」

「恩……就是剛剛大北電黃課長問的，我們介紹的這項產(chǎn)品，如果使用在非室溫底下……」

林黛非常機靈地，又幫我重復(fù)了一次問題。

「黃課長，關(guān)于這個問題，我們公司有做過各項溫度分析……」

我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討厭被眾人凝視時，當(dāng)下是焦慮的感覺。我想要有精彩地演說，想要風(fēng)趣地對答如流，想要溫雅英能注意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