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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兒本以為他把裴申的鼻子撞破了,而今見裴申沒事兒,連歉也不打算道了。他沖裴申做了一個鬼臉:“你長得這么俏,是不是哪家的小娘子在想你啊,臭書生?”
“誒,你這小孩兒怎么說話的?你娘都沒教過你……”
張卿卿正打算捋起袖子為裴申討個公道,沒想到那小孩兒跑得快,一下子就沒影了。
裴申性子軟善,也不是什么能言善辯的人,平白被那個男孩兒戲弄一場,紅著臉半晌沒有開口。
看他這副模樣,張卿卿也隨口開了個玩笑:“書上說‘寤言不寐,愿言則嚏’,可能此刻真的有個漂亮姑娘在偷偷想著你呢!”
這句詩出自《詩經·終風》,說的是一個姑娘深深的愛著她的情郎,想他想到晚上睡不著覺,想到情郎都忍不住打噴嚏。
詩經是儒家五經之一,裴申自幼背透了這些經典,自然知道張卿卿話里的意思。
他的臉漲得更紅,此刻連張卿卿也不打算再理會,扭頭就跑到一邊去了。
張卿卿見狀急忙去追:“誡之你等等我!我就是開個玩笑,你不要生氣,我給你認錯還不行嘛!”
裴申聽到了張卿卿的聲音,可是他還是沒有停下腳步,仍然是急沖沖的大步往前走。
酒館外面有一個很大的水潭,潭中是活水,但水流不急,潭水也不深。賣河燈的小商販覺得這里是個好地方,特地將攤位從護城河邊搬了過來。
潭邊圍了很多人在放燈,一盞盞蓮燈被推入水中,微光隨著水波流轉,就像此時夜空上淌在銀河里的繁星。
裴申迎著迎著風走到水潭邊,扶著欄桿吟了兩句詩:“終風且霾,惠然肯來。莫來莫往,悠悠我思。”
這兩句同樣出自《詩經》,跟張卿卿方才開玩笑說的那句出自同一首詩。講的是負心漢背叛了愛人,可是那個被背叛的傻子卻還不醒悟,一直很懷念那個負心人,希望負心人可以回來。
看他這個自怨自艾的樣子,在他的故事里,他八成就是那個被辜負的傻子的角色。
張卿卿聽罷半晌沒敢說話。
裴申正立在那里傷情,一陣北風刮來,他又打了兩個噴嚏。
張卿卿解下自己的斗篷皮到裴申身上:“今天實在是太冷了,要是凍病了明天可就沒有辦法上課了。我雖然沒有你長得高,但是這個斗篷挺大的,你應該也能穿,你先湊合一下……”
裴申回頭望向張卿卿的眼睛,似乎想要說些什么,但是最后也沒有開口。
兩人剛在飯館里聽過說書先生講《越人歌》,此刻又在國子監附近,現在就這么互穿衣服確實是有些……
張卿卿小心翼翼的迎上裴申的目光:“你要是不愿意穿我的衣服,我們可以去附近再買一件。剛吃飯花了你不少銀子,這次我來掏錢……”
裴申自然不肯無端讓別人給他買東西,所以也就接受了她的斗篷。
張卿卿里面穿的那件大氅相當厚實,即便是沒有斗篷也絲毫不覺得冷。兩人并肩立在潭邊吹了一會兒風,裴申面色凝重,似乎糾結了很久才開了口:“我在三年前的上元燈節認識了一個人,我們約好了每年的上元節都出來見面,可是她已經連著兩年都沒有來了。我確實想過,她此時會不會也像我想念她一樣想念我?”
“你說的那個人是個姑娘嗎?”
“嗯。”裴申點了點頭。
張卿卿沉默許久方才開口:“她肯定也在想你。誡之兄這樣好的男子,哪里會有姑娘舍得辜負你呢?”
還沒等裴申搭腔,張卿卿就飛快的轉移了話題。
“誡之兄既然不用我買斗篷,這錢正好省下來給我買河燈!”正說著,張卿卿就已經跑到了賣河燈的小販那里。
河燈的底用的是木板編竹,上面的蓮瓣都是彩紙或者絲綢,用鐵絲撐著做出造型。往常有人用河燈祈愿,都是寫了紙條塞進河燈的蓮瓣中。
“公子,您這花燈上要寫字么?我們這河燈上可以寫字許愿的,只要寫了愿望的河燈沿著流水放出,河神看見了寫上的心愿就會實現。百試百靈的!”賣花燈的小販熱情建議。
子不語怪力亂神,儒生大多不信這些。
可是還沒有等到旁人攻訐他的論點,那個小販就首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啊我忘了,這是個小潭,底下不可能有河神的……害,您就圖個樂子,隨便寫點什么愿望吧,萬一就實現了呢!”
張卿卿“哈哈”笑了兩聲,從小販那里拿來了一套紙筆。
她寫完自己的愿望后將紙條收了起來,之后她又扭頭望了裴申一眼:“誡之,你有沒有什么愿望?”
裴申搖了搖頭:“我沒有什么愿望?!?
一個多月以前他還是有一個愿望的,可是現在的他已經沒有了。
“誡之兄,你這是要成仙了嗎,這么無欲無求——你想不起來我幫你想好了,要不然這些空河燈閑著也是閑著!”
張卿卿替裴申做了決定,一張寫上了“愿裴申身體健康”,一張寫上了“愿裴申長命百歲”,寫到“愿裴申蟾宮折桂”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嗐,寫這一張倒是很多余,誡之兄這么優秀,中個進士如同探囊取物,還用我祈愿?我應該寫個‘茍富貴,勿相忘’的!回頭誡之兄中了狀元當了大官,一定不要忘了我……”
兩人抱起那些花燈到水潭邊,放完所有的河燈之后才一起離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