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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實在是瞞不住。
衡玉在他身邊席地而坐,也很自然地問道:“您是哪里不舒坦?”
“說是常年操勞過度、心力交瘁,心臟供血就出了些問題。”外套順著肩膀往下滑,郭弘義伸手拽住它,側過頭看著衡玉,語氣里帶著幾分笑意,“真的是老了。年輕的時候,在實驗室里熬上個幾天幾夜都不礙事,現在每天按時睡覺按時吃飯,該做的鍛煉也一直在做,這身體卻不頂用了。”
以前覺得自己還年輕,直到今天中午一頭栽下去,頭重腳輕之時,才驚覺歲月之不饒人。郭弘義能坦然面對自己的衰老,他只是有些遺憾身體在這么緊要的時刻拖了后腿。
衡玉為他切脈。
脈象紊亂,滿身沉疴。
“……您以后不僅要按時睡覺暗示吃飯,還要多睡多吃才行。”
郭弘義唇角微微彎起,他將手收進外套里,仰頭凝視這片無垠的蒼穹——夜黑月暗,天上幾乎找不到一顆星星:“今天是什么天氣,居然連顆星星都沒有。”
衡玉扯出那條貼身佩戴的星星項鏈,用指腹摩挲著星星被打磨圓潤的棱角,放在郭弘義眼前晃了晃:“先生,我這里有一顆星星。”
郭弘義唇邊的笑更濃了幾分:“這條項鏈很漂亮。”
“席清送我的。”衡玉說。
她很喜歡這條項鏈。
它象征著一位航天工作者的浪漫。
聽衡玉提到席清,郭弘義忍不住問起席清的情況。知道席清一切安好,郭弘義笑了下,忍不住‘數落’起她來:“你怎么不在家多待一晚上,明天再過來?你們兩個人相處的時間本來就不多,研究所這邊再忙,按理來說也不差這一晚上的時間。”
“今晚回來,休息一晚明早就能加入工作。要是明早才趕回來回來,明天一天基本都荒廢了。”
郭弘義無奈一笑,也不再聊這個話題,轉而跟衡玉提起工作上的事情。
“現在爆轟材料的煉制已經取得顯著進展,武器級鈾的提煉也該提上日程了。蘭州新建了個濃縮鈾廠,我打算去那邊的基地坐鎮,親自主導這項工作。”
鈾235是制作原子彈的最核心的材料。提煉出足夠致密的鈾,是整個生產過程中最重要的一步,這項工作由郭弘義主導,是沒什么異議的。
但想到鈾的高放射性,衡玉還是忍不住擰起眉心來:“先生,其實我也可以勝任這項任務。”
郭弘義輕笑,枯瘦的手壓在衡玉的肩膀上,話語堅決毫無回旋的余地:“不可以,這項工作必須由我頂在最前面。”
他們其實都心知肚明,現在的科技還是太落后了,就算全身被防護服裹得厚厚實實,還是沒有辦法完全阻隔掉放射性物質。
這項工作非常重要,也極端危險。
正因如此,郭弘義才必去無疑。
——現在正是華國最關鍵的時刻,有時候連國家領導們都在懷疑積貧交弱的華國能不能搞出原子彈,他身為核武器項目的第一負責人,必須永遠頂在最前面,永遠堅定向前,一步都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遲疑。
衡玉沉默。許久,她舉目望著郭弘義,問:“大概什么時候啟程去蘭州?”
“后天。”
“……您的身體能經得起長途跋涉嗎?”
“能。”
似乎是覺得這句話還不夠表明他的態度。
于是在衡玉的注視下,郭弘義續而笑道:“肯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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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氣溫也越發降低。
兩個人沒有在土丘上久待,郭弘義雖然才剛睡醒沒多久,但跟衡玉聊了這么長時間的天,精神頭也倦懶下來。衡玉扶著他走下土丘,將他送回屋子。
郭弘義的住處很狹窄,普普通通的木棚房里面堆著張行軍床和一套桌椅,桌子上鋪滿了用過的草稿紙,角落擱著一個燒水的爐子。擺完這些東西,屋子基本沒什么下腳的地方了。
衡玉抹黑走進屋里,點好蠟燭,這才請郭弘義進來。在郭弘義坐到床邊時,衡玉拎起爐子上的水壺給他倒了杯溫水,喂他服下醫生開的藥。
待郭弘義吃完藥,衡玉才告辭離開。
她兩只手背在身后,沿著泥濘的羊腸小道,慢悠悠往她住的那間屋子走去。
系統突然冒了出來:【天好黑啊,為什么這條路上不多修幾盞路燈】
“因為就要天亮了。”
【等研究完原子彈,郭先生是不是就能好好休息了?】
“原子彈研究好了,還有氫彈、導彈。國防科技的研究是永無止境的,只有人的生命會有戛然而止的一天。”
系統大抵是聽出了她話中的隱喻,陡然沉寂。
兩天后。
清晨五點,細雨霏霏。
整個基地都籠罩在這片朦朧雨霧之中。
俗話說“出門的餃子進門的面”,今天郭弘義他們要啟程趕去蘭州鈾廠,食堂特意給他們煮了餃子當早餐。衡玉把餃子端到郭弘義面前:“溫度剛剛好。”
郭弘義謝過衡玉,埋頭吃餃子。直到有了幾分飽腹感,郭弘義動筷子的速度放慢下來。喝完最后一口面湯,郭弘義放好碗,目光從老友傅浙身上掠過,再到他的學生陸帆,最后與衡玉對視。
“先生。”衡玉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