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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奇趴在榻上看了會兒《古鏡記》, 室內(nèi)很安靜，只有她時不時翻書的響聲。

偶爾她會回頭看看桌后的蔡流風(fēng)，卻只見蔡大哥正襟危坐, 目不斜視的端莊姿態(tài), 跟無奇這仿佛混賬無賴的驢打滾架勢不可同日而語，且令她相形見絀而自慚形穢。

但雖然自慚，卻堅決不改，先前在神鶴莊院勞心勞力, 回來還在車上顛簸半晌，這會兒自然該好好地休養(yǎng)生息, 就不必在意那些小節(jié)了。

又看了幾頁書, 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無奇轉(zhuǎn)頭往門外瞅了瞅, 恨不得下一刻蔡采石或者林森更或者他們兩個一起從外頭跑進(jìn)來，至少, 不至于讓她一個驢打滾面對蔡流風(fēng)。

倘若三驢成團, 那樣蔡流風(fēng)必然會覺著，她還算是三人行中的出類拔萃者呢。

無奇想的出神, 隱約覺著腿上有些發(fā)癢，便翹起沒傷的左腳去戳右腿那發(fā)癢的地方。

碰第一下的時候還沒覺著如何, 直到再次去撓的時候，才醒悟自己正在干什么……那可是她的傷口處啊！

疼還是其次，最主要的是驚。

無奇“哇”地叫了聲，汗毛倒豎而心驚膽戰(zhàn)，不知道自己在無意識下究竟自殘到了何種地步。

她趕緊要爬起來看傷，里頭的蔡流風(fēng)聽見這聲慘烈的呼叫, 忙疾步而出：“怎么了？”

“我、我剛才不小心撓到了, 不知有沒有弄破了。”無奇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

蔡流風(fēng)叫她坐好了, 小心提起褲腳，屏息靜看了會兒，才道：“還好，沒有綻裂，只是有些發(fā)紅，可千萬別再亂動了。”

無奇也害怕，她正想著早點好起來呢，可不愿再雪上加霜，剛才嚇得淚都要冒出來。

蔡流風(fēng)道：“這藥膏是很好的，一般的傷口一兩天就會愈合大半，你這個興許要多幾天，只是涂上后會有些許發(fā)癢，你可千萬忍著別去抓撓。”

無奇趕緊又點頭：“我記住了蔡大哥。”

蔡流風(fēng)見她眼圈跟鼻子一概地發(fā)紅，不禁笑了笑：“這會兒才知道怕是不是晚了？”

說了這句，蔡流風(fēng)走到門口向外看了片刻，回來對無奇道：“我看，還是別等了，他們未必會回來了。”

無奇心中一揪，這是她最擔(dān)心的。

蔡流風(fēng)道：“他們既然答應(yīng)了你，想必是家里各有脫不開身的道理。這么晚了，你要再回府里也是不便，且安心的在這里睡下吧。”

“好的蔡大哥。”無奇硬著頭皮回答。

這還是她頭一次跟蔡流風(fēng)在晚上如此的單獨相處，睡在同一屋檐下？總是感覺有點怪怪的。

可心里已經(jīng)打定主意，明兒見了那兩個沒義氣的，一定要好好算賬。

蔡流風(fēng)掃量了她幾眼，道：“時候不早了，我?guī)闳ヅP房吧？”

無奇慢慢地下了榻，正要俯身穿靴，蔡流風(fēng)看著她的動作，忽然說道：“晚上看不清楚，你又是頭一次來這里，腿腳又不便，不如我抱你回去吧。”

“抱？”無奇眼睛都直了：“不不不用……”

蔡流風(fēng)俯身，雙眼因為笑而顯得有些彎彎的，看著甚是純善溫和：“怎么，你還怕羞？有什么可羞的，你又不是個……女孩子。”

無奇把張大的嘴趕緊閉上。

蔡流風(fēng)揉了把她的腦袋：“人不很大，沒必要的規(guī)矩倒是不少啊。”

無奇聽他的口吻頗有點老氣橫秋，便不服氣的說道：“才不是！我……”

她見蔡流風(fēng)好像隨時都要動作，心頭一慌，忙退后了些：“我只是還想再等一等！我的書還沒有看完呢，我不困，還要再看一會兒！”

她抓住那本《古鏡記》，翻開書擋在臉上：“正看到關(guān)鍵地方呢，蔡大哥你也去忙吧，別打擾我！”

蔡流風(fēng)嘆了口氣：“你什么時候?qū)W會倒著看書了？”

“啊？”無奇吃了一驚，以為自己露餡了，定睛一看，沒錯兒啊……忙放下來看看扉頁，依舊沒錯。

她這才知道上當(dāng)了，便白著眼睛看向蔡流風(fēng)：“蔡大哥，你怎么也騙人？”

“你先騙人在先的，”蔡流風(fēng)笑道：“你若真看到關(guān)鍵的地方，怎么連是倒著還是正的都不清楚？你要看也行，只是明兒你畢竟還是要去吏部的，再看一會兒就回房，知道了？”

無奇從喉嚨里冒出了聲：“唔，知道了。”

蔡流風(fēng)緩緩進(jìn)了里間書房，走到桌邊上，他沒有落座，仍是背對著外間。

他看得出來，無奇似乎對自己有一點點“抵觸”，不，這么說不確切。

柯其淳跟他說過，無奇曾經(jīng)問起他為何會去吏部，蔡流風(fēng)知道無奇聰明，多半是從柯其淳的語氣里聽出了什么。

要是因為這個而讓她對自己心生“隔閡”，那他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回頭看了眼，卻見無奇正鬼鬼祟祟地用書遮著臉，偷偷地也向內(nèi)打量，好像在窺視他的動作。

看到她這般，蔡流風(fēng)卻又不禁笑了。

怪得很，一旦是見了她，跟她相處，心里就極放松，總是忍不住想笑。

從最初的留意到不由自主的傾心，如春風(fēng)化雨，不知不覺，他就在心里澆灌出一朵花來。

蔡流風(fēng)看了半冊書，雖不曾再特意地看無奇，耳畔卻也留心著她的動作，最初仍是窸窸窣窣像是老鼠在活動，夾雜著希微的翻書的響聲，后來，就慢慢地歸于沉寂了。

他側(cè)耳細(xì)聽，聽見的只有均勻的呼吸聲。

蔡流風(fēng)走到外間，果不其然，他看見無奇半倚在羅漢榻的靠墊上，書蓋著頭，在臉上投下一片灰色的陰影。

他抬手輕輕地把那本書取了下來，看見她合著雙眼，儼然已經(jīng)睡著了。

感覺到書冊給移開，無奇動了動，卻仍是未醒，反而慢慢地翻了個身。

蔡流風(fēng)急忙俯身去照看她那條傷腿，生恐她亂動又蹭到傷處，不料無奇還算是有數(shù)，并沒有大幅度的動作，可仍是把他嚇出了一身冷汗。

看著她翻了身后又睡過去，蔡流風(fēng)稍微松了口氣。

正在此刻，老仆人江伯過來查看動靜，蔡流風(fēng)走到門口，低聲吩咐了幾句，江伯便自行去了。

蔡流風(fēng)折回書房，取了自己常用的一床薄毯，抖開，輕輕地給無奇蓋上，卻小心地把她的傷腿略在外頭。

她枕著的是那個靠墊，倒也罷了，就不必再冒著驚醒她的危險叫她枕枕頭。

做完了這些后，老仆已經(jīng)送了一壺才泡好的茶：“大爺，這么晚了還喝茶，天兒不早了，還是趕緊歇息吧？”

蔡流風(fēng)點點頭：“江伯，你去睡吧。”

老仆人行了個禮，悄悄地退了下去。

蔡流風(fēng)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地戳了口，回頭看著榻上的無奇，便在羅漢榻對面坐了。

把先前丟下的《古鏡記》拿了起來，把她翻過的地方看了會兒，竟瞧見其中一頁上濕濕的，他起初不知怎樣，想了想方才她猛打盹瞌睡的樣子，便明白了。

啞然失笑。

鳥鳴啾啾，無奇睜開眼睛的時候，一道天光從門□□入，照的眼前通明。

她的腦中起初是空白的，過了片刻才醒悟，自己竟睡著了？！還是……忙起身四看，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睡在廳中的那張羅漢榻上。

一瞬間，不知道是該松一口氣還是如何。

她張望了片刻，不見蔡流風(fēng)的影子。

“蔡大哥？”無奇揉了揉眼睛，喚了聲。

門外走出一個人來，正是昨晚上的那名老仆人：“哥兒醒了？早飯已經(jīng)備好了，先洗了手臉吧。”

他含笑看無奇的意思。

無奇愣了愣：“哦……蔡大哥呢？”

江伯笑呵呵地說道：“大爺天沒亮就去翰林院了，不過該吩咐的已經(jīng)都吩咐咱們了。哥兒要有什么需要的、或者想吃的東西也都可以跟我們說。”

“天沒亮就走了？”無奇有些詫異。

不過朝臣們時常要天不亮就趕早朝，而已蔡流風(fēng)的身份，自然也是諸事纏身，昨晚上他突然來了，到底是得了空，還是特意的過來看一眼？

她思忖著下地，洗了手臉，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我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我睡在這里，那蔡大哥呢？”

江伯笑道：“本來我也勸大爺去睡的，可他竟是一宿沒睡，只坐在這里，也不知是怎么樣。”

無奇心中一震：“蔡大哥一宿沒睡？”

“哦對了，好像是說您受了傷？多半是怕您的傷有礙……還特意交代我們飯菜做的清淡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