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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要罰無奇跟林森曠課之舉,完全是顧監丞一人的主意。這其實也不算大事,所以祭酒還不知情。
如今聽蔡流風這么說,他急著要插嘴,但是在瑞王面前又哪里有他說話的份兒,一時忍得心里發苦。
而無奇在旁瞅著蔡流風近在咫尺的背影,暗暗發笑:原先在芍藥園里還義正詞嚴不肯容情的呢,怎么這會兒突然轉了風向,難道是給蔡采石那句威脅打動了?
不過,有了蔡流風出面說情,自己的二試資格應該是保住了。
誰知她高興的顯然太早,只聽趙景藩道:“這個嘛,蔡學士愛弟心切,本王自然明白,只不過國有國法學有學規,怎么能夠朝令夕改輕易違背呢?前兩天有個人跟本王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本王深以為然……”
底下無奇聽到這里,再也忍不住,抬頭瞪向前方。
這句話,是她說的,當時正是在少杭府客棧里,趙景藩問她怕不怕觸怒守備,她就是這么回答的,他現在是什么意思?拿這句話來打她的臉?
果然,堂上坐著的的確是瑞王趙景藩,天下之大,樣貌相似的人也不稀罕,但無奇篤定,像是瑞王殿下這般容貌的,莫說是天下,就算是天上,也是難得的。
生而為人實在是委屈他了,他該給一流的畫師描繪在畫上,精致裱糊貼于墻壁,清香一柱鮮花數朵,每日三拜當作神一般的給供奉著。
瑞王也接到了無奇瞪來的眼神,他居然無動于衷,就像是一點也不認得她似的,繼續說道:“所以本王覺著,法不可廢啊,蔡學士認為呢?”
這其實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蔡流風想不到瑞王居然突然跳出來從中作梗。
而一邊的國子祭酒卻捏了把汗,僥幸自己方才沒有嘴快說出曠課無礙的話。
“殿下……”蔡流風眉頭微蹙:“殿下的意思是,取消他們二試的資格?”
“不錯。”趙景藩一錘定音。
蔡采石跟林森對視一眼,臉色都是慘白的。
唯獨無奇的臉在漲紅。
她咬了咬唇,終于開了口:“殿下!”
無奇以為自己的聲音不大,可一出聲就嚇到她自己,……也許是帶著怒,她的聲音居然是出人意料的高。
她忙清清嗓子掩飾。
蔡流風回頭看向她。
堂上的趙景藩也在注視著她,波瀾不動。
無奇對上這雙眸子,心想:真不愧是王爺,所謂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翻臉就不認人,甚至想把你踩死而面不改色,帝王心術真是爐火純青啊。
她要是跟蔡采石林森一樣給蒙在鼓里也就罷了,可她明明知道所有,他們為什么曠課,還不是他強行把他們擄走?利用完了卻來裝義正詞嚴,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她本來想在瑞王的威壓之前乖乖地當一只稱職的縮頭烏龜的,但卻忍不下這口惡氣。
趙景藩還沒開口,他旁邊的小太監呵斥:“大膽,竟敢沖撞王爺!”
無奇有一點后悔,脖子縮了縮,想重新回到烏龜殼里去。
但是她看見蔡流風有些擔憂的眼神,以及懵懂茫然的蔡采石跟林森……無奇深吸一口氣,反而道:“殿下,請恕學生冒犯,我們不是無故曠課!”
蔡流風本要攔住她,聽了這句,便沒有開口。
趙景藩雙眸微抬。
那小太監立刻低了頭退后。
瑞王問:“哦,你不是無故曠課,那又是怎樣?”
無奇說道:“我們是受了一位大人所托,去少杭府查案的。”
蔡采石跟林森不約而同地目瞪口呆。
國子監祭酒在旁邊,見自己的學生如此口出狂言,他覺著有義務阻止,免得讓王爺更加不快。
“郝無奇,休要胡說!”
蔡流風看了一眼好整以暇的趙景藩,抬手制止住祭酒大人的不合時宜。
無奇看見了蔡流風的手勢,像是得到鼓勵跟勇氣,她直視著趙景藩的雙眼,道:“學生并沒有胡說,且有人證。少杭府內狐貍郎君殺人的事情,以及夏知縣無故身故,都是我們三個在查,而且已經水落石出了。”
祭酒大人覺著自己的學生瘋了,竟然在這個時候胡言亂語,他很想聲明是自己教導無方,然后請求王爺不要降罪于他。
趙景藩的目光閃爍:“那,你的人證呢?”
無奇又咽了口唾沫,她的心開始狂跳,但是騎虎難下,在一陣瘋狂的心跳聲里,她說:“我的人證就是王……”
適時地咳嗽聲打斷了無奇的話。
是蔡流風。
他拱手道:“回王爺,他們的人證自然有,少杭府里南塘寺的和尚,富商孫家的人,守備府眾人,鄧主簿以及退隱虞山的王翰林大人,乃至夏知縣的遺孀夫人……他們所到之處所遇之人,都是他們的人證,所以無奇所言非虛,少杭府的案子的確是他們的功勞。”
這次換了無奇震驚跟意外:蔡流風居然知道的這么清楚?!
這、這蔡大哥也是城府深沉的很啊。
廳內又變得安靜異常。
林森跟蔡采石在相顧發抖,他們不知該如何面對現在這古怪的情形:無奇居然敢跟王爺抗辯,而哥哥居然還跟著她一路。
國子監祭酒卻在竭力支撐不敢讓自己公然暈過去。
最后還是趙景藩開口:“蔡學士,雖然人在翰林院,可也是目光如炬,什么瞞不過你。”
“殿下過譽了。”蔡流風從容不迫,不卑不亢。
“其實你大可不必這般護犢子,本王不是……”趙景藩說到這里,看向無奇,卻見她正呆呆地望著蔡流風。
瑞王眉峰一蹙,忽道:“蔡學士,本王看令弟似有不適,你先帶他下去吧。”
蔡流風怔住,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無奇,第二眼才是蔡采石。
果然,蔡采石的臉色泛白:“哥、哥哥……”
蔡流風沉下心來:“微臣遵旨。”
就在此刻,王府的內侍對著國子祭酒低語了一句,祭酒大人如蒙大赦,趕緊向著瑞王行了禮,腳步踉蹌地退下了。
蔡流風低低對林森蔡采石道:“跟我走。”
兩個小羔羊乖乖地跟著大哥,完全是出自本能,一直到走出門外才發現無奇居然沒有跟上。
林森最先反應:“小奇呢?”他還以為無奇慢了一步。
“莫急。”蔡流風握住他的肩:“到外頭等候。”
無奇沒想到,趙景藩是單單留她的,剛才蔡采石領著人走,她也自發要轉身,那小太監卻伸出了手臂把她擋住了。
在眾人都退下后,趙景藩起身往樓梯上走去。
無奇正在目送,那小太監瞪著她:“你還不跟上,要主子請嗎?”
無奇才要還嘴突然想起,這可不是在家里跟郝三江拌嘴,趕緊悶頭跟上。
趙景藩上了天策樓的最頂端。
之前瑞王駕到的時候,樓內的人都已經請出去了,此刻空無一人分外清凈。
無奇是第一次爬到這么高,倒是有點新奇。
樓頂的風也越發大了,吹的瑞王殿下的蟒袍輕輕向后擺動,無奇打量了會兒,想張口,又怕說錯了話,索性等對方先開口。
趙景藩走到欄桿邊上,天策樓是五層,站在這里就可以俯視大半個皇都了。
他瞧著底下的風景,樹木,亭臺,外頭結實上走動的如螞蟻般的行人,以及遠處的山巒,如在眼前的明凈天色跟朵朵白云,一切看來如此世俗,正因為這庸碌的世俗,又透出些世俗煙火的美好。
趙景藩并未回頭,只問道:“是你讓夏思醒的夫人跟兒子去莊院的,為什么。”
無奇眨眨眼,有點疑惑他怎么知道的,心里轉了一轉,還是實話實說:“是我叫他們去的。我想夏知縣是為民而死,他操勞半生,他的遺孀弱子不該流離失所。而王大人暮年失了至親,他自然也是痛不欲生,要是這一去……李夫人跟懷安能夠跟他相處,讓老有所養,弱有所依,當然比各自無依無靠的要強一些。”
當時在南塘寺遇見李夫人跟懷安的時候,無奇心里只覺著凄惶,夏知縣自然是一個稱職的父母官,是一個獨行的殉道者,但他對得起百姓,卻對不起自己的夫人跟幼子,實在可惜可憐可嘆。
但這不對。
夏思醒的確是個殉道者,但不該獨行,夏知縣雖然去了,但他的遺孀弱子,也會有人照料。
得讓李夫人跟懷安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繼續生活下去。
讓夏知縣在九泉之下也會含笑:吾道不孤!
他的所作所為,有人記得。
“你考慮的很周詳。”瑞王像是夸獎。
“多謝王爺。”無奇拱手,斗膽問:“王爺,學生求您的那件事……”
趙景藩回頭,陽光下,這張絕色的容貌越發足以叫人膜拜了,無奇居然不敢直視,急忙低頭。
“晌午之前太醫就可趕到虞山。”趙景藩回答。
無奇大喜過望:“多謝王爺!”先前那句是敷衍,這句卻十足十發自內心。
趙景藩垂眸看著她,做為一個男孩子,未免身形過于矮小了些,容貌也過于俊俏了,這樣的外形,跟她縝密的性子、以及那種要追查真相時候的堅韌果決,實在是反差太大。
“你怎么不問,本王為何不叫你二試?”
“啊……啊對了,差點忘了,”無奇抬頭,卻還是不敢盯著他的臉看:“王爺,您別為難我們,是怎么回事您心里比誰都清楚的。”
“當然清楚,放心,你不用考什么多余的二試,或者說,你早已經通過了本王給你的試煉。”
“這、這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趙景藩看著她粉嫩嘟嘟的腮,手有點發癢:“從今往后,你就是本王的人了。”
無奇跳了跳,小心翼翼地看著:“學生……還是不懂。”
什么是他的人,難道也要像是小狐貍春日跟黑衣人一樣,神出鬼沒地替他辦事?還是當他貼身的內侍?那可不行。
“郝無奇,”趙景藩看著她烏溜溜亂轉的眼珠:“你覺著‘官’怎么樣?”
“官?”無奇疑惑:“殿下說的是當官嗎?這叫我怎么說?”
“照實說,比如,假如讓你當官,你要當一個什么樣的官?”
這次無奇不假思索的:“當然是當一個像是夏知縣那樣的清官,好官,明官。”
趙景藩輕笑了起來:“你這話說錯了,夏思醒死了,你不該拿他做比。”
無奇說道:“殿下才錯了。”
“嗯?”這真是奇事,從沒有人敢指摘他的話。
“夏知縣雖然殉職,但要是當一個好官清官明官,勢不可免會遇到種種艱難險阻,甚至以身殉道。何況《史記》有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夏知縣之死便是前者,若天下的官吏都如夏知縣一般,則天下大同。”
趙景藩靜靜地看著她侃侃而談的樣子,原本深邃的雙眸里星流月動,他有些震撼,可是不想流露于面上,但眸子里光芒卻實在掩不住。
他只好垂了眸子,假做不經意地說:“這話雖好,但是出處不佳。”
的確,這是司馬遷受了宮刑后寫得《報任安書》。
“何必在意這些細節,”無奇笑道:“對了殿下,你為什么問我這些話?”
那個念頭在趙景藩心里盤旋,在來之前他還懸而未決,但現在已經塵埃落定。
瑞王道:“本王想讓你當官。”
“當官?”無奇吃驚,旋即又鎮定下來:她畢竟還是個太學生,也沒什么出色的名聲,瑞王大概是想讓她當個文書、主簿之類的官吧,倒也不算逾矩。
瑞王看著她,也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你,要當官,官職不會太大,”他輕聲說,目光卻看向遠方,皇都之內的街市坊巷,六部所在,乃至皇宮內院,他沉聲道:“但卻可以管盡天底下所有的官員,不管是七品小吏,還是一品大員,只要是有冤,或者有罪,你都可以管,都可以查,而且要查個水落石出,黑白分明。”
此刻的這一番話,在以后的歲月中,就像是鐫刻在無奇的心頭一樣,再也無法磨滅。
就在無奇為趙景藩這一番話震驚的無法醒神的時候,瑞王盯著她,喃喃道:“郝無奇,無奇……這名字怎么如此古怪而拗口,無奇,平平無奇,好吧,以后就叫你平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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