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箋棲南雁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看不上我伯父,覺得燕國公府盡是粗野武人,卻又不得不接受家族安排,她出身世家、自命清高,鄙薄寒門新貴,卻又切實地享受到了這樁婚事帶給她的好處。或許她已經慢慢說服自己,安分守己地做趙家大少夫人,等待接手我祖母的位置,卻不料我阿爹將我阿娘娶進了門。”
“我阿娘是河東裴氏長房嫡女,論家世、論出身,從頭到腳壓她一籌,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我父母兩情相悅,我阿娘自愿下嫁,裴家的長輩們疼愛她,給予豐厚嫁妝,同意了他們的婚事。”
她微微一嘆:“我阿娘從不與人勾心斗角,因為她生來就擁有一切。她在父母的寵愛下長大,婚后又有我阿爹照拂,因她心思純粹通透、性情溫軟,我的兩位姑母未出閣時也與她十分親近?!?
頓了頓:“方才阿爹與我交談,都要刻意避開她,我阿娘……是個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女子?!?
“按說長幼有序,我伯母著實無需擔心我父親會取代我伯父的位置,但年少的經歷給她造成深入骨髓的影響,她想要把所有人踩在腳下,牢牢抓住現有的一切。她在鄭家時受盡長房苛待,現在翻身做主,又豈能容忍二房處處比她春風得意?”
“而且,”她斟酌言辭,“我阿娘完全就是她的對照?!?
“她嫁給我伯父后,接連生了三個女兒,直到我阿弟出生后,她才好不容易得到我堂弟,當初我伯父為了開枝散葉,收下兩名妾室,叫妾室們把兒子生在了她前頭。兩位堂兄是庶出,斷不會影響我堂弟長房嫡子的地位,可她害怕任何不確定的因素,所以連我堂兄們也要一并對付了去?!?
“而我阿爹常年在外,彼時與我阿娘也只生了一個女兒,可他渾不在意,既不納妾,也從未念叨著讓我阿娘再生個兒子,全家上下都把我阿姐當寶貝似的寵著。”
“我的樣貌與我阿娘很像,但我阿姐才是真正隨了她的性子?!彼岬节w媛,不由多說了兩句,“溫柔大方、嬌軟可人,就像花一樣的女孩,任誰見了都想妥帖保護,讓她永遠免受風吹雨打。”
“命運就是這么不公,她們的存在,于我伯母而言,無異于眼中釘肉中刺。原本還有我這個喜愛舞刀弄劍的野丫頭給她解氣,叫她覺得二房也并非諸事圓滿,豈料我搖身一變,成了公主伴讀。她忍了十多年,只等著我在婚事上栽個大跟頭,但陛下一道圣旨,摧毀了她最后的希望。”
“我敢保證,你我和離那日,我伯母定會比我還要歡天喜地。”
姜云琛:“……”
這個就不必說了吧?
“我講這些,并不是為她開脫,”趙晏的聲音漸輕,在夜色中徐徐蕩開,“但有時候想想,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如果能夠選擇出身,誰不愿做生來就備受寵愛、不知人間疾苦的那個?”
最后一句,也不知是在說伯母還是自己。
其實她沒有什么可埋怨的,比起伯母或者與之相似的千金貴女,她的日子舒心得多,但最怕的是來自旁人的襯托,她從小到大,關系最親近的兩個同齡女孩,是趙媛和姜云瑤。
姜云瑤擁有天底下最尊貴的出身,她永遠望塵莫及,趙媛則是父母的第一個孩子,在兩人最期待的時刻出生,又因性情軟糯而得到與她截然不同的待遇。
她見過姐姐被剪刀劃傷手指后眼淚汪汪、被父母抱在懷中安慰的樣子,可輪到她自己,練武時手臂脫臼,也咬牙一聲不吭,換得父親一句“晏晏小小年紀便如此堅強懂事,將來必成大器”。
堅強、懂事、必成大器。
她從長輩們口中聽到最多的評價。
漸漸地,這些詞匯烙印在她的腦海中,她活成了他們期待的模樣。
她記得姐姐出閣前夕,某天她拿著一本兵書去請教祖父,在門外聽到他和父親的對話:“阿媛那性子,本就不適合嫁入世家大族,倒不如尋個情投意合的夫婿。功名利祿可以掙,一心一意地待她才是難得。我們家幾個女孩,晏晏最出挑,能擔大任,她的婚事將來須得好好籌謀?!?
父親應聲:“兒子明白。晏晏得父親栽培與器重,定不會辱沒門楣?!?
祖父惋惜地嘆了口氣:“可惜,她沒有托生成男孩,否則必能光宗耀祖?!?
那瞬間,仿佛無形的大山壓在肩頭,她默默回到房中,又被姐姐的婢女喊去看她試嫁衣。
生平頭一次,她對姐姐產生了難以言說的羨慕。
“殿下有所不知,我也一直很羨慕你和阿瑤,”她心知言多必失,但還是不由自主道,“不是因為你們身份尊貴,而是……沒什么,與你們一起玩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開心。”
她終究還是不肯透露趙景明說了什么,但姜云琛已然有數。
趙晏又道:“白天在車里時,我是一時氣話,你們于我而言,都是獨一無二……”
姜云琛心跳驀然一滯,就聽她不緊不慢地說完:“……的朋友。如果沒有這樁婚事就好了。”
“……”
“趙娘子此言差矣?!彼欣碛袚?,“你不和我成親,燕國公和趙尚書定要你嫁給旁人,與其去那些高門望族的后宅里受氣,還不如留在宮里,隨時都可以同我們一起玩,還不用相夫教子,或者與人勾心斗角。你頂著太子妃的頭銜,我們做一輩子的朋友也無妨?!?
權宜之計,先讓她打消和離的念頭,然后再徐徐圖之。
趙晏卻不買賬:“你說得輕巧,到時候陛下與皇后娘娘著急抱皇孫,朝中老頑固們催促你開枝散葉,你又該如何?”
“他們說他們的,我又不會少塊肉。”姜云琛不以為意道,“怕什么,反正還有我阿弟。我阿爹年輕時,曾動過帶我阿娘遠走高飛、把皇位丟給我叔父的念頭,我如法炮制,他也沒理由責怪。”
“你這想法……真是有夠驚世駭俗?!壁w晏轉過身來,與他四目相對,“你不喜歡小孩子嗎?”
“得看是什么小孩子?!苯畦∪鐚嵉溃鞍幊錾鷷r我也還小,印象不太深刻了,阿琰和阿琬是我的弟妹,我自然是喜歡的,但若說自己的孩子,尚且不存在的人,哪有你來得重要?”
趙晏一怔。
聊了這么久,視力早已適應黑暗,她看到他星光熠熠的眼眸和如畫般的輪廓,墨色長發在枕上鋪展開來,一只手搭在中間的衾被上,骨節分明,宛如白玉雕刻。
恍然間,他的身影與當年偷偷帶她溜進承恩殿的男孩重疊。
彼時,她害怕未來的太子妃會生氣,他輕描淡寫地說:“那什么‘太子妃娘娘’還不知身在何處,現下只有你我二人,管她做甚?”
“如何,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嗎?”他的話音喚回她的思緒,“照今日的情況來看,你若與我和離,定會挨家人訓斥?!?
“不成?!壁w晏拒絕,“你我有名無實,長此以往,他們該怪我不爭氣,生不出皇孫……”
“就說是我的原因?!?
“……”
趙晏睜大眼睛,半晌,神色復雜道:“殿下,你究竟圖我什么?”
“若說什么都不圖,你應當也不信,”姜云琛笑了笑,“趙晏,我喜歡你,圖你愿意留下來?!?
說罷,兩人一同陷入無言。
周遭歸于沉寂,彼此的呼吸與心跳卻清晰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