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閩娘是五妹宋荇的小名——這也是宋家一貫的規矩,主母分東西,從上往下分,長輩賜東西又是從下往上給,取的便是孝悌之意。宋竹笑嘻嘻地道,“二姐,那我的呢?”
宋苡道,“你有這個不就夠了,還要我編的做什么?”
宋竹笑道,“我知道二姐,無非就是要我撒嬌罷了。”說著,便又湊上前去,想要鉆到宋苡懷里。
宋苡被她鬧個不停,白了她一眼,唇角微露笑意,“還真能少了你的?”
宋竹心中也明白,二姐面冷心熱,其實對她是頗為偏疼的,見她這么一笑,心中忽然有些傷感,想道,“爹爹說年內就要給二姐說親,說不定到了明年、后年,二姐就也要嫁出去了。以后想再見到她,還不知是什么時候呢。”
一想到宋苡婚事,她立時又想起蕭禹來,不禁也是暗自懊悔,“哎,到底剛才應該多說幾句的,最好能說得他自己打退堂鼓,不敢娶二姐了——不過到底蕭家是不是要說蕭禹呀?”
思來想去,也覺得應該除了蕭禹便沒別人了,她雖然心中對蕭禹十分不滿,卻還是不禁掂量著,“其實他論條件也還可以,若是二姐喜歡的話……那我大不了就向他老實賠罪就是了!”
一邊想著,她一邊就打量起了宋苡,在心中思忖著,該怎生打探二姐對蕭禹的印象,也好和母親傳話:“唔,不止是她對蕭禹,也得看看蕭禹能否中意她,若是他不歡喜二姐,想必二姐過門也不會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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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竹雖對此事上了心,但她為人還算是有幾分持重,因為對蕭家到底是替誰提親還有幾分疑惑,便一直不曾胡亂行動,只想著先從母親口中得了個準信兒再說——雖然蕭家從各方面來說,條件幾乎都無可挑剔,但也許出于一些別的考慮,長輩們甚至不會過問兒女的意見,就會先回了這門親事,也是未必的事。
她還在耐心等待機會時,小張氏卻已經把蕭傳中帶來的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研究了個透:宋先生多數是在外事上用心,兒女婚事上他很信賴母親和妻子的意見,把信往妻子手上一遞,也就不過問太多了。反正不論成或者不成,妻子和母親商量出來以后,也都會和他通信兒的。
小張氏這里,把信來回細讀了數日,又不動聲色地和幾個女兒說了說書院的事兒,心里多少也有數了。只是此事關系女兒的終身大事,倉促間她也很難拿出個主意來,這一日一早給老夫人問了好,服侍她吃過早飯,自己又回房用飯并把家務安排下去以后,她便邀上四夫人一道,前去姑姑房中說話。
宋家四叔雖然科舉不成,未能從官路出身,但早年也是飽讀詩書,迎娶的妻子季氏亦是書香名儒之后,才學上還要壓過丈夫——她曾祖父最高曾做到知州,家中也十分殷實,嫁妝是四妯娌中最豐盛的,按如今世間風俗,多少也該有些瞧不上幾個妯娌,不過這幾個媳婦全是老夫人相看多次慎重選出,季氏又怎會是如此輕狂的性子?她愛書好學的狂熱勁頭絲毫都不輸給宋先生兄弟們,平日無事便在自己屋中讀書,對于家務事從不多嘴挑剔。今日要不是商量兒女輩的婚事,她也不會過來,饒是如此,給老夫人問過好以后,也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毫無發話的意思。
老夫人也不著急說話,先是慢慢地把那封邊角都有些發卷的信讀了幾遍,又閉著眼思索了一會,才點了點頭,“嗯,說起來,蕭家家事殷實,官聲也還好,無貪婪的名聲。族中人口不算復雜,家風也不錯,昔年我在京中居住時,說起來倒也都是夸的。如是這三十二哥人才堪配二姐,兩年后能中進士,我看這門親事,還是比較合適的。”
別看老夫人如今居住在宜陽縣這樣的小地方,她出身的明氏亦是地方大族,如今都有族親在朝中為官,昔年也是在京城居住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出入都是朱紫人家,對蕭家有所了解自是毫不稀奇。包括小張氏、季氏,也都是在娘家時便見多識廣,季氏聽了姑姑的話,亦是點頭贊同,老夫人便望向小張氏,“自然,不論如何,也得先相看過再說,終不能連面也沒見過就定了親,二姐脾氣清高些,若是這三十二哥性格也強,那再好的姻緣都不合適了。”
這也是做舊了的例子,雖說一般來講,都是女方到男方所在,讓男方相媳婦,但是這條規矩并不適用于宋家。宋家女一向都是人人求娶,況且本家聲望又是極隆,還是蕭家主動提親,這邊若是有意,回信一封,那邊自然就會把三十二哥打發來宜陽或是洛陽,給宋家相上數面。要是雙方都還滿意,那便定下一個活動性較強的婚約——按照如今世上的風俗,兩家的婚姻之約能否有效,還得看三十二哥是否爭氣,能不能在數年內考上進士。若是考不上,宋二姐在數年后還是可以另擇夫婿的。
所以說,此時和前朝已經大不相同,并不是有個出身就能做到高官,當世重文輕武,武官身份低微,儒臣位高權重,在官家跟前都是坐著說話,而要成為儒臣,首先就必須考上進士……即使出身高門大戶,能否考上進士,也決定了能否說上好的親事,能否得到家族的看重,能否擁有有力的妻族,以及隨著婚姻關系而來的許多人脈關系。——若不是考進士這般重要,宜陽書院也不至于在幾年間就因為考中率略高而聲名鵲起,立刻就成了西京一帶的最為崇高的士林圣地。
小張氏聞言,卻是微微猶豫了一下,才說,“官人的意思,倒是不愿如此行事……不是說不愿讓兩個孩子見見面,只是官人以為,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取婿也不是取中異日的功名,反而是更重人品。若是三十二哥和二姐說不來還罷了,若是人品不錯,二姐也可心,倒是不必等科舉,便可把這門親事定了下來。”
老夫人不由微微凝眉,她瞟了季氏一眼,見季氏欲言又止,便沉聲道,“按說,大郎此語頗有古風,也是正道。只是世風如此,也自有道理,若不等科舉便定下此事,縱三十二哥是個老實敦厚的,沒有二話,卻只怕蕭家人多口雜,總有些小人挑撥是非,舅姑親眷,反而不珍重二姐了。”
小張氏馴順地道,“姑姑說得有理,不過此事終究并非急務,若是看了三十二哥好,再由官人和姑姑商量也不急。”
老夫人點了點頭,又瞧了瞧小張氏,見她眉眼間有些猶豫之色,便直言道,“我瞧你對這門親事,好似還有話要說?”
小張氏心中對此事也是難決,因宋家婆媳關系一向融洽,季氏又無女兒,有些攀比的心思也并不可能存在,便索性直言道,“新婦卻是在想,是否該托詞婉言回絕了這門親事,干脆就別讓三十二哥跑這一趟了?”
老夫人和季氏都有些驚駭,季氏難得主動開聲道,“大嫂,蕭家肯為三十二哥提親,蕭正言肯送這封信,三十二哥人才是不會差的,以我見,蕭家家風不錯,家境也好,斷不會委屈了二姐出門后還要捻針走線貼補家用,所慮者無非兩點,第一,三十二哥會否是那等功名心重的性子,如是,二姐隨他便格外勞累,有些不妥,第二,三十二哥是否心慕宋學,若是他是個風流的性子,不以節欲輕色為意,那這門親事也不能結。”
功名心重,就少不得拿宋苡的繡品四處去做人情,豈不是要累著了宋苡?若是不以宋學節欲輕色,輕易不納妾的精神為意,如此家風宋家也不愿和他結親,季氏這兩點是說得不錯,不過也都要見了人才好下決定。老夫人亦是點了點頭,和宋先生小張氏想到一塊去了,“非是我嫌貧愛富,只是對二姐來說,還真是要挑挑家境了,我家雖不說待孫女兒們如珠似寶,可也不能隨意發嫁,讓孩兒受了委屈——也就是因為要多挑一個家境,似蕭家這般的親事,可不會那么容易找來。”
小張氏苦笑道,“姑姑和四嬸所言,我又何嘗不清楚,只是,大家大族,沒有兄弟倆娶兩姐妹的道理……新婦猶豫難決,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一句話把老夫人和季氏都說得變了臉色,老夫人駭然道,“怎么,難道粵娘小小年紀,就已——”
“也說不上。”小張氏嘆了口氣,“姑姑和四嬸怕還沒有聽說,其實蕭正言此番赴任,身邊也帶了個從弟,今年約十五,上月已經入讀書院了。我觀粵娘神色,倒是對他頗為留意,只是她年紀尚小、心思純正,究竟對這些事一無所知,新婦也難以斷言將來究竟如何,這樣的事,又更是不好問了。”
這突然之變,使得宋家的兩個女人都是無語了,季氏沉思了許久,才盯著小張氏認真地道,“大嫂,得罪也說句,如是這樣,那我倒以為,不妨是以粵娘為先。畢竟渝娘錯過了蕭家,還有許多別家等著求娶,粵娘么……京娘、渝娘在她這個年紀,已經多是各地大族寫信前來求情了,可粵娘這里,卻只有茅立那般的人家,還是自知求不上渝娘,被拒以后才提的她……”
小張氏如何不知此點?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厚此薄彼,為了三女兒就去犧牲二女兒的機會,連見面的機會都不愿安排。怎么說,蕭家也是頗為難得的人家,并不是回絕了這個,就立刻有比蕭家更好的人家在外頭等著的。只是……事情若和季氏說得這么簡單,倒又好了。
還是老夫人最理解她,老人家在最初的震驚過后,便陷入了沉思之中,此時方才搖頭道,“卻不好這樣說,一來,這蕭小弟也不知定親了沒有,二來,若是不應三十二哥,改提蕭小弟,也要怕蕭家心中不快,反而兩頭不成,三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直言道,“三姐名聲未顯,若是蕭小弟乃是族中偏房也罷了,要是顯貴嫡系,只怕……蕭家又未必看得上三姐了。”
這第三,倒是說到了小張氏心里,她忍不住應和著嘆了口氣,低聲道,“亦并非我偏心三姐,只是她日后擇選余地本來就小,難得遇上一個似乎略有些在意的,各處條件又都合適,雖說有這重重顧慮,最穩妥的辦法,莫過于熄了心思,只我心里仍是……”
她還有一句話未說出口——按三哥宋栗所言,蕭禹的出身,只怕是要比他從兄更富貴上了無數,只怕應是當今皇后之弟,望海侯蕭實的子孫……若是說了這句話,只怕老夫人和季氏便更不會看好宋竹了。
老夫人思忖了一番,道,“此事也不急于一時,還是要先看看這蕭小弟的為人再說。大郎那,也先別說太多,免得亂了他的心思,只是這幾個月內找個借口尋個機會,讓大郎把他帶回來家里一趟,我也見一見他。”
小張氏自己也很想見一見蕭禹,聞言,自然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第13章 相看
長輩們因為她的幾句話而操勞的心思,宋竹自然是一無所知,她到現在也還沒弄清楚蕭家到底是為了誰來說二姐,那么當然也就未能有什么應招。至于趙元貞和顏欽若那里,雖然時常見到兩人嘀嘀咕咕,但她也不敢多做過問,免得自己又趟進渾水里,不好脫身。——只是心中卻也免不得有些好奇,想知道顏欽若究竟是否打聽得蕭禹的出身、婚配,又有沒有說動家人為她提親。
雖然感情上也希望顏欽若能順著自己心意,擇個殷實良配,但她越是細想,就越覺得此事不成的機會更大:正因為是打算將來匹配給進士夫婿,家里才會對她們的教育如此放心:一個是飽讀詩書,和夫婿也能說得上話,二來能寫會算,才能管得好家,再有就是如今各地官員女眷幾乎都以博學為榮,不識字為恥,京中幾位高官夫人都是有名的才女,甚而還有自己出面邀請士子舉辦文會的,既然是進士妻,為日后想,如今在教育上自然也不能落后了。
培養一個這般的女兒亦是不易,不在家中延請塾師,特地送到宜陽書院來,可見家中對她們期望之高,這樣的女兒,說難聽點顏家也是奇貨可居,將來必定要嫁給他們在仕途上最為看好的對象。蕭禹雖然家中富裕,也是名門出身,但年紀幼小,未聽說學問上有什么造詣,且又是皇后外戚家出身,只怕顏欽若看得中,顏家卻絕不會中意。
嗯……難道趙元貞就是因為一開始便拿穩了顏家不能答應婚事,所以才這么熱衷于撮合,想要給顏家添些亂子?
宋竹也覺得自己是將趙元貞往壞處想了,只是她素日里總覺得趙元貞心思細密,處處是謀定后動,給人以頗有城府的感覺,忽然間這么熱情地幫著顏欽若奔走傳話,她自然覺得趙元貞未必只是好心而已。
再想想,她以宰相孫女的身份,親事嫁妝都讓人艷羨,在學堂內人緣居然不錯,也未有人說過她的酸話,可見她實在很會做人。且她都定了親事,家中還肯送來書院,可見在家中亦是十分得寵,如此嬌慣還有如此手腕,宋竹益發覺得趙元貞不簡單,有時看著顏欽若,都頗為她擔憂。只是礙于顏欽若的性子,趙元貞和她越好,她便越不能多說什么,免得顏欽若轉頭和趙元貞提起,自己倒是多結了個仇家。
不覺一月學業將盡,轉眼便是清明,學中安排了小考,考完后按例有數日是給近郊學生們回鄉祭祖的,若是孤身在此求學的學子,則可以繼續在書院中苦讀,如是外地教授愿講課也可,不愿講課,帶了學生們春游踏青,‘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也并無不可。
雖然清明祭祖是男丁的事,但女學不也是男教授么,因此跟著就放了假,橫豎這些居住在洛陽的姑娘家,泰半都是要隨著兄長一道回去探親的。顏欽若死活要請宋竹和她一道回家玩幾日,帶著她出門走走,宋竹卻是有些無奈,她自知自己就是想去,家里人也絕不會答應的:若是換了二姐,只怕母親也不會多說什么,想去就去玩便是了,不過她學問粗疏天資有限,孤身一人走去洛陽,何異于光身入虎穴?只怕走一趟回來,宋家姑娘的名聲就要全數坍臺,連累得大姐、二姐的盛名,都會受到懷疑。
讀書上的天分,雖說終究是無可奈何的事,可宋竹只不忿氣自己為什么就這么愚鈍,用盡心思,也只能吃力地在學堂小考中掙個第二名——按發還回來的卷子看,二姐不說,肯定追不上的,只怕就連四妹在幾個月后都要追上來了。
她一怒之下,滿心都是要勤能補拙,只待著日后去洛陽時,能在什么詩會、文會中大放異彩,因此也不羨慕洛陽繁華,自是婉言謝絕了顏欽若的邀請。
顏欽若力邀不成,只得罷了,她怏怏地道,“本來這幾日,我家自有聚會,還能讓爹娘相相……那人,偏偏元貞是不好登我們家門的,我想若你也在,多少也能幫我相看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