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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1
“賣報了!賣報了!金陵城大事件!小鳳凰決然拒求愛,謝大少悄然買一醉!”
賣報小童的清脆的聲音穿透十字街里,一時間大家都被吸引過去,爭著搶著買報,一看那頭版頭條,津津樂道著這幾天的飯后談資。瞧啊,這邊西夏街的穿鞋納底的婦女們不就在嘴碎地說著什么。
“你說說那個狐貍精、鬼魅子到底有什么好,男人們的眼珠子都她被吸了去!”劉二嬸泄恨似的拿梭子狠狠插進了鞋底,再一勾,像是在扎小人,那鞋底就是小鳳凰,一鉤把那附身的妲己精給勾出來。
“是啊是啊,劉嫂,我還剛想跟你們訴苦呢……唉,我家那位,成天不知道往哪里跑,上工幾天賺了些錢就得得瑟瑟,昨天我悄悄跟他一路,你們猜怎么著?那天殺的竟然跑去聽那狐貍精唱小曲!”女人放下針線,抬袖抹了抹眼角滲出的液體。
女人們臉上的表情不一,有些同情,有些似是產生共鳴,更多的是憤恨,是不爭。
“淑芳妹子,我說啊,這男人都不是什么好東西!啐!”荷嬸一靠椅背,老舊的竹條椅“咯吱”一聲響。
一時間,大家的攻擊目標又轉移到男人身上,說到了咱們前文里提到的“謝大少”。
“這謝家小少爺也真是個敗家子,仗著老爹寵老娘愛的,風花雪月場哪個不認識他?這才十六吧?就想著娶老婆了!”
“唉――謝老爺50歲才得了這么一個兒子,還不得往死里寵?這金陵城里,他的‘偉績’何止今年,都已經傳了叁四年嘍!”
“要我說啊,你們怎么不想想把自己女兒拾掇拾掇,勾人家小少爺的魂啊?多少大洋不給你送過來……”
于是大家又笑作一團,在這個深深的巷子里講著自己的閑言碎語,做著自己的春秋大夢。
西夏街口,杵著個賣糖炒栗子的男人,兩手攏在袖子里,縮著肩盯著面前走過的人群,希望有人光顧他的生意,他側頭往女人們那邊看了一眼,小鳳凰?謝大少?關他什么事?
小車上放了個玻璃箱,被油漬弄污了的玻璃箱里是一顆顆圓潤、飽滿、泛著光芒的大栗子。一位梳著學生頭,穿著湖藍色上衣、藏藍色布襖裙的女孩正站在一旁,捧著一個紙包,一手拿起一顆板栗,微張小口,露出小小的潔白的牙齒,然后一咬,“咔嚓”一聲,露出了板栗殼里橙黃的鮮甜的果實。
冬天吃糖炒栗子最適宜了!軟膩的口感加上甘甜的滋味,陸艾吮了下食指和拇指,最后回味了一下這美味,把碎殼又裝進了紙包里,聽夠了閑言閑語,這才慢悠悠走回了家。
她可不敢把零食帶回家吃,婆婆總是說吃零食就不會想吃飯,那樣就長不大了,可是她都已經長大了,這騙小孩的話也騙不了她了。
這不,手里一有了些閑錢,就來安慰肚子里的饞蟲了。
她家在對面的冬春街里,穿過長長的青石板路,皮鞋跟敲擊出綿長的響聲,路過賣糖葫蘆串、賣奶油餅干、賣水果糖的小販,她心里想,自己真的做到了一路向前不回頭,可事實卻是她摸到了自己口袋,空空如也。
推開一扇木門,上面的鐵鎖因為人們長期的撫摸,都已經泛起了銀白色的光芒,她小時候總是以為這門栓是銀子做的,一直想撬下來拿去當了買糖吃。
不過膽子小,一直想到了長大,不料一天卻在鐵匠那里看到了一排的打制好的門栓,和自己家里的一模一樣,她暗罵一聲自己蠢,認識到幼年時期做的夢大多數都是不符合現實的。
走到屋里,陸艾感到有些奇怪,外面的天還亮堂著呢,怎么就點起燈來了?平常里婆婆不是最怕浪費電的?要到屋內暗無天日才會允許她點燈寫字的。
她放下肩上的布包,踮起腳偷偷地摸到婆婆房間的門上,門是虛掩著的,她背著手,身子往前傾,透過門上的窟窿眼看到一對夫妻樣子的男女正坐在椅子上,婆婆坐在他們對面。
聲音傳來,“……艾艾她還在上學,怕是……”
咦?說到了她?
陸艾耳朵湊的更近了,聽到那個女人開口了:“陸婆婆,你也不是不清楚現在滿城都在傳些什么,我們也是很急啊,我找人算了你家艾艾的生辰八字,和我家云淵合得很,不然也不會找到你……”
“唉……”
“婆婆,”那個一直沉默著的男人也開口了,“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謝永毅這輩子都不會忘,之前也想過要接你過去謝家,你說住不慣,但是恩還是要報的。我聽說艾艾讀書很不錯,現在中學快要上完了,等以后上了大學,學費高昂,她還要受你的照拂么?我們可以送她出國留學……只要她嫁過來……”
聽到這里,陸艾算是明白了,她咬咬牙,自己不是不知道她是婆婆撿來的,但是自己好歹也有選擇的權力吧?教自己的文老師可是跟他們說了,現在不是舊社會了,大家都有人權,這是個民主的時代。長辮子早就剪掉了,女孩子不用裹腳了,可是這該死的包辦婚姻什么時候才能被禁止?!
陸艾恨恨地想,不料腳一滑,她連忙扶住門框,不過弄的木門“咯吱”一聲,婆婆的聲音響起,“艾艾?”
她咬牙認命,推開門,一只腳踏進去,當對上那個男人的目光時,她退縮了,那究竟是雙怎樣的眼睛啊……雖然眼角深深的皺紋顯示出他不再年輕,但因常年在利益中徘徊,在討價還價里鍛煉的一雙眼睛似乎在烈火里焠過,一眼就能評判貨物的好壞。陸艾覺得此時自己就像是貨架上的一件商品……隨便是什么,反正正被人考慮,被人打量。
“艾艾――”婆婆眼睛里似乎有些尷尬,“你回來啦?”
她點點頭,走到婆婆身后,站著不知道該干什么。
一時間,屋內的談話好似進行不下去了,大家都沉默著,噢,轉化成心理戰了,看誰先開口。
陸艾只是低著頭,一遍遍撫平裙子上的一道褶,對面兩個人的目光好像還是粘在自己身上,她纖細的手搭在沙發背上,底下老舊的蕾絲布料因為長期的倚靠而粗糙變色。
陸婆婆知道她肯定是聽到了什么,不然也不會這樣低落,可是謝家的確說到了一點,如果要讓艾艾繼續讀書,靠自己是萬萬不夠的。
小女孩的睫毛很長,垂下目光時在頭頂的電燈下灑下濃密的長長的陰影。
謝家太太歪頭看了她好一陣,覺得陸艾甚是符合自己的胃口――乖巧、純真,可不像那個死狐媚子!
“艾艾?是‘艾草’的‘艾’么?”謝太太的聲音很年輕,帶有金陵城女人特有的狹長婉轉的聲調,話里帶著天然的叁分笑意。
陸艾稍微放松了身體,這人聽起來不像是壞人,語氣和緩的很。
“是?!彼p聲說,還是不敢抬頭。
“今年多少歲了?該有十叁四歲了吧?”
她紅了臉,搖搖頭,結巴著說:“我、我已經十六了?!?
陸艾人長的小小的,聽說是小時候得病的緣故,這也是她被婆婆撿到的緣故。她的身子一直沒有調理好,人長的瘦弱,故而比同齡人要看著小些。
“喲!那敢情同我家云淵一樣大呢!”
云淵?謝云淵?難道自己要和這位謝大少結婚?
謝太太滿意地點點頭,兩個孩子年齡一樣大,應該更能好好相處,她笑著起身,拉著陸艾的手腕坐到她身邊,少女的手很瘦,骨頭很明顯,謝太太兩只手上下闔住陸艾的小手,不同于婦人那瑩潤的手指,她的手心壓在謝太太的一顆紅寶石戒指上,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晃神,沒有聽到謝太太跟她說話。
“嗯?什么?”她側頭,睜大眼睛看著身旁的婦人。
謝太太笑了,涂了紅胭脂的嘴唇揚起,“我是說,今后到了咱們家,可要好好給你補補身子。”
說著,就挽起陸艾的手,起身準備走。
她羞的不知道該說什么,看了眼婆婆,卻沒看出什么,難道自己真的要嫁給那個謝大少了嗎?
“謝太太,還不急,艾艾她東西還沒有收拾――”
“東西已經備好了,就缺人了?!?
陸婆婆啞然,心里萬般滋味,可是一看到陸艾還穿著去年的舊裙子,還是嘆了口氣,安慰陸艾:“艾艾,去吧。有時間過來看看婆婆就好。要記得婆婆教你的。”
陸艾微微點頭,被摟著走出了小屋,巷子口停了一輛黑亮的小車,司機看到來人,里面下車打開后邊的側門,陸艾首先坐了進去,雖是舒適的真皮座椅,但她還是坐立不安??赡苁撬谝淮巫@玩意兒,車廂里的密閉空間加上她這顆忐忑不安的心,她面對謝太太的熱情的搭話像是聽不見,只得“嗯”“啊”地回著。
轎車穿過鼎沸的人群,外頭天已經全黑,陸艾側頭看向車窗外,路人各走各自的路,沒人看她,也沒人管她,更沒人發現她輕輕顫抖的小腿。
到了謝家。陸艾忍住想吐的感覺,背地里拼命深呼吸,被謝太太拉著手走過一扇扇門,一路上被不少女傭偷偷看著,原本蒼白的臉有了些許紅潤,在外人看來倒也是個惹人愛的姑娘。
謝母領著她一直到一扇白色的房門前,說是房門,可是這大小跟她家大門一樣大。
她想到家,又想到奶奶,可是今晚再沒有人給她洗腳按摩了,她怔怔地望著銅質門把,眼睛酸酸的。
門前站了個小女仆,手上端了個托盤,上面放了個精致小巧的瓷盅,擺了同款的調羹和筷子。謝太太瞄了托盤一眼,陸艾也看了過去,似乎沒有吃過的痕跡。
“少爺還是不吃飯?”
小女仆低著頭,瑟縮著身子,顫著聲答:“回太太,少爺今天一天都鎖著門,我們一靠近就往門上砸東西……”
謝太太擺擺手,讓她退下了。
“寶貝?寶貝?給媽媽開開門呀!”謝太太彎著腰耳朵貼著門,聽著門那邊的動靜。
再叫了兩句,手上拍門的力度大了些,可還是沒有人應答。陸艾杵在門邊,突然很想笑出來,可是卻不敢出聲,她以后的日子將會如何?她不能得知,但瞧這一出,這謝大少爺果真名不虛傳。
謝母聲音放軟,苦苦哀求,“寶貝,你還在生氣你爹?聽媽一句,那個什么狐貍精――”
里面傳來一聲沉悶的重物墜地聲,似是什么東西被砸到了地毯上。
“我不準你這樣說鳳姐姐!”
少年聲音稚氣未脫,似乎還有些哽咽,聽起來倒像是哪個小姑娘受欺負了。這是陸艾聽到謝少爺說的第一句話,語氣說不上好,但這樣與母親說話,實在是讓陸艾有些為謝太太感到生氣。
看著身旁謝太太那習以為常的表情,她忍不住嘆氣了,她又是誰?就算嫁到這里,她又有什么資格來管?
倒是謝太太因為陸艾這一聲嘆氣,發覺身旁還站了一個人,她上下看了看陸艾,后者被她這目光看得有些起雞皮疙瘩。
“寶貝~出來吧~再不出來,小姐姐就要走啦――”
陸艾僵了后背,果然,不一會兒,門內傳來悶悶一聲“哪個小姐姐?”
似乎人已經走到門口了。
謝太太抿嘴一笑,雙手摟住陸艾的肩往門口一帶,笑:“你出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咔嚓”一聲,門被打開了,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一雙白的幾乎透明的腳走進了她的視線,久久都沒人說話,她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身后的謝太太也不知道去哪了,而面前的人也不說話,她只好抬起頭來,看到面前的謝少爺穿了藏藍色的絲質睡衣褲,光著腳丫踩在地磚上,他的腳后好像還有著被砸爛的瓷片等什物,看那些殘骸似乎能夠辨認它應該是個茶壺。
就在她想這些時,謝云淵征征地看著面前的陸艾,他比她要高些,皮膚白的讓女人都相形見絀,而眼角處的皮膚是紅的,一雙桃花眼像是釀著醇香的酒,讓人一看便醉,他的五官長得像謝母,本來是堂堂七尺男兒,看臉卻宛如一位陰柔女子。
果然進出風月場還是要有些資本的。
她微微仰頭,撞進他的眼眸,而謝云淵混沌的眼眸因為陸艾的一望瞬間亮起了光芒。二人對視片刻,他急忙上前,陸艾被他嚇得后退一步,差點摔下樓梯。他抬手想扶住她,陸艾側身躲避,雙手抱住自己,咬唇看他,似乎下一秒眼睛里就要滲出淚水。
他連忙舉手投降,語氣柔軟,“好好好,我不碰你!”
這樣溫柔的語氣,想必在風月場里哄過不少女人,陸艾心里唾棄,可是耳朵尖卻悄然紅了。
他亮閃閃的眼睛就這樣看著她,陸艾被他盯得不自在極了,臉色蒼白,下嘴唇被死死咬住,似乎快要咬破。而謝云淵咧嘴笑了,雪白的牙齒泛著珍珠般的光芒,“這位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聲音像是浸了蜜一樣甜。
陸艾還是咬著唇,皺著眉。
謝云淵眨眨眼,倒是拾階而上的謝太太捏了雙拖鞋放在謝云淵腳邊,笑:“寶貝你怎么不穿鞋子?地上涼快穿上!”
謝云淵似乎是打算不問出陸艾的名字就不動了,眼里繼續盯著陸艾,口中卻問向身旁的謝太太,“母親,這位姐姐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