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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下臺階,便見那邊抄手游廊過來提著個食盒的丫頭,驚喜:“姑娘醒了?”
幾步上前給秦舒行李:“胡太醫說的果然不錯,說是七日就真的是七日,這才早上,姑娘便醒了。姑娘這些日子都沒用膳,肯定餓了吧。”
秦舒皺眉:“我睡了七日?”
那丫頭點點頭,道:“胡太醫說了,本是三日就會醒。可是后來大人把胡太醫叫去問了一番,便又給姑娘喂了一次藥,說,叫姑娘好好睡一覺。”
秦舒問:“陸大人已經醒了?”
那丫頭點點頭:“第二日晚上便醒了,現下在前廳同人議事呢?”
秦舒轉身往前廳去,還未走進,便見階下垂手候著三五個青袍官員,她一時猶豫到底要不要進去,便見里頭出來幾位緋袍官員
丁謂上前來:“姑娘,爺請您進去。”
秦舒點點頭,走進去便見陸賾依舊躺在床上,只是旁邊散落著奏折,她走過去,試圖叫自己看起來輕松一點:“恭喜,陸大人看起來已經沒有大礙了。”
她走進些,坐在床邊,本想把話說清楚,卻見陸賾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唇上:“先用膳,有什么話待會兒在說。”
秦舒搖搖頭,見他臉色依舊蒼白,嘴唇發烏紫,頓了頓:“我想有什么事情,大家還是趁早說清楚一點比較好,免得互相猜來猜去,徒添誤會。”
陸賾見她一臉嚴肅,口中稱呼也十分見外,皺眉道:“倘若是我不想聽的話,也不必這時候說來氣我。”
秦舒笑笑:“反正在我這里,你從來只聽得進那些你愛聽的好話。倘若不中聽,你也受累聽一聽吧!”
她轉了轉手上的金鑲玉鐲子,斟酌道:“我從前想嫁給我表哥,是因為他性情溫和,素來極尊重我,我做什么事情他都不會反對。”
陸賾聽了哼一聲,壓根兒就沒什么血脈聯系,還一口一個表哥的:“你表哥早就成親了,現如今連孩子都有三個了,原先那個夫人難產沒了,現在新娶的這個才十七歲。”
秦舒已經習慣他的語氣,并不在意,接著道:“后來被你強擄到杭州,開始的時候我是極恨你的,后來西冷書寓的何夫人勸我,只要肯周旋將來未必沒有轉機。我當時也擔心,倘若真的惹怒了你,你是不是真的會把我長久留在那種煙花之地。”
陸賾反駁:“我沒這么想過!”
秦舒點點頭:“后來我知道你當時不過是嚇唬我,只是我并不知道。我當時想,要是留在那里一雙玉臂千人枕,倒不如只奉承你一個人,畢竟你也算一表人才,床笫之上并不會像西冷書寓的客人那般磋磨人。”
陸賾握住秦舒的手,見她并不排斥,道:“我不過想著嚇唬你兩天,便接了你出來。那時候出了戰事,這才叫你在哪兒多留了一個月。”
秦舒微微垂著頭,本以為對這些往事已經可以做到毫不在意,卻還是微微發酸,嘆了口氣:“其實拋開前事不提,后來在芙蓉偎的別院,你待我也算極好的。其實那個時候,你發脾氣,我從來都不怕的,要不就是虛張聲勢,要不哄一哄就好了。你說你從前極喜愛我,把我放在心上,我是信的。后來懷孕了,有了珩兒,我也曾自暴自棄地想過,要不要認命,要不要把此后一生都寄托在你的喜愛上,要不要做一輩子關在籠子里的金絲雀?”
時至今日,陸賾有些隱隱約約明白了:“所以你說,無論是做妻還是做妾,你都不愿意?”無論是妻還是妾,都是被關在籠子里的金絲雀罷了。
秦舒不回答他的話,接著道:“其實我那時還想過,要是真的走不了,以后該怎么討好你,你娶了夫人我又該怎么討好她,要是孩子真的被抱走了,我要怎么求你,你才會抱回來給我。倘若你真的抱孩子抱走,不用等他長大,只怕五六歲的時候就不認得我了,更不會叫我娘親。”
秦舒停住,哽咽不能語,一顆淚滴在陸賾的手背上,叫他心口仿佛又隱隱發痛起來。
秦舒沉默了一會兒,這才接著道:“后來我走了,其實開始的時候我是要打掉珩兒的,我不想要一個時時刻刻提醒我屈辱的孩子。那個時候船上剛好有個船工的媳婦兒,也是四個月的肚子,不知怎么的胎死腹中,偏偏喝了藥那成型的孩子排不出來,熬了五天人就沒了。”
“我當時很怕,問大夫喝了墮胎藥胎兒是不是也可能排不出來。后來我便想,墮胎可能會死,生孩子也可能會是死,要是生孩子的時候沒了,還能多活半年呢?”
第92章 從此,我們一別兩寬
陸賾默默聽著, 什么也說不出口來,說什么都顯得太過輕飄飄,說什么都覺得殘忍。
秦舒自嘲地笑笑:“你看我就是這樣怕死, 為了活下去, 為了好好地活下,體面和尊嚴都一概拋掉。”
即便她如今是大通票號的大掌柜, 談笑皆是富貴,可還是覺得生下珩兒的確是一件很不體面、很沒有尊嚴的事情。陸賾不禁想, 往日自己許諾貴妾之位, 對于她來說也不過是另外一種侮辱罷了。
秦舒頓了頓, 笑:“不過這些都過去了, 我現在過得很好。我有的時候想,倘若將來事敗, 我去求你,不知你會不會救我一命。無論是京城的定武侯府,還是這次來宣府, 我都承你的情。”
陸賾瞧了瞧秦舒,知道她要說的是什么, 面色也不自覺冷峻起來:“你想離越我遠越好, 又說什么承我的情呢?倘若對面不相識, 又談什么承情呢?”
正說著, 外頭丫頭端了藥來, 黑糊糊的一大碗, 屈膝道:“大人、夫人, 這時辰該喝藥了。”
秦舒聽她喚自己夫人,倘若往日會覺得氣憤,這時候不知為什么只覺得好笑, 她把藥端過來,吩咐:“你下去忙吧!”
她端過來,還很有些燙,舀了舀勺子晾涼,道:“我從前聞見這些湯藥就想吐,便是喝了,一整日都不想吃飯。這幾年吃藥吃得多了,竟也不覺得難聞,反而能聞出一股子草藥香。”
秦舒見溫度差不多了,遞給陸賾,示意他一口喝了,見他不接藥碗,只好用勺子舀了喂到他唇邊,也不張嘴,笑:“苦肉計也要掌握分寸,倘若火候太過,說不準把自己烤焦了。”
陸賾叫她說中,訕訕看她一眼,千日醉最是養顏安眠,她足足睡了七日,此時臉上不像往日帶著點蒼白的玉色,反而臉頰帶了點胭脂色,低眉淺笑彎彎顰。
他不情不愿地喝了那口藥,又見秦舒拿了手絹來擦自己的嘴角,沒有往日那些香味兒,只有淡淡的皂角味兒,他也說不清為什么,只覺得胸口疼得舒緩多了,仿佛一顆心叫一雙柔荑捧著放在溫暖的春水里,一圈一圈的漣漪蕩過來,有一點微微發熏卻又很舒服。
秦舒又舀了一勺藥,見他思緒不知飄向了那里,臉上帶著奇怪的表情,問:“你怎么了,要不要我叫大夫進來?”
陸賾抬眼,卻不喝那藥,冷冷道:“妻離子散,孤家寡人,活著也沒什么意思,這藥喝不喝也沒什么兩樣。”
秦舒抿抿唇,手上停住,無奈嘆息:“又何必這樣說呢?當初你真的以為我葬身火海,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嗎?可見,這個世上無論沒了誰,不過樹上掉下一片樹葉罷了,無關緊要。”
這話實在是誅心之言,卻又無一字不實之處。他心里卻又覺得冤枉,何曾無關緊要呢?
陸賾不說話,他覺得眼前的這個女子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自己都無法更改她的心意,無論說什么,都只不過徒增笑耳,都不過叫自己在她面前變成徹底的笑料。
秦舒這才又舀了一勺藥喂給他,等喝了大半碗隱隱見底了,這才從旁邊端了茶來給他漱口,捏了帕子給他擦唇角,動作輕柔。除了他剛回南京國公府那十幾日,秦舒還從不曾這樣服侍過他。
陸賾卻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他緊緊握住秦舒的手:“你不想做董憑兒,只想做秦舒,我也由得你。只是你要知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不可能叫你跟珩兒永遠在外頭,你們早晚是要進國公府的大門的。”
秦舒沉下臉來,陸賾有一種本事,幾句話就能叫她輕易生氣起來,她撇開頭吐納了一會兒,這才沒那么憋悶,良久直視他的眼睛:“陸賾,這個世上,是沒有什么東西天生應該屬于你的,是你想怎么樣就怎么樣的。”
陸賾默然,五年前的他聽到這句話,只會大發雷霆,五年后的他卻已經明白發脾氣是一點用都沒有的,她的神情還跟五年前一樣倔強,說出的話還是可以輕易扎痛他。
他不過臉色越發冷,什么話也沒說,倒是秦舒自覺無趣,轉了話頭:“你出身勛貴,三元及第,陛下寵幸,你本可以如米鶴璧說的那樣,留在京城做你的心腹寵臣,一步一步熬資歷,入閣也非難事。可你偏偏要去江浙平倭患,偏偏想做一些實事。這次來宣府,你也明明知道賀九笙打的什么主意,可是邊患嚴重,你還是來了。倘若論做官,你的確是一個實心用事的好官。賀九笙曾說,倘若將來廣德一朝會出一位彪炳史冊、千古流芳的名臣,那一定會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