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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暗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次子, 見他神色從容地讓婢子在坐床邊添了一個凳子,此時已經(jīng)十分平靜地落座,眼神安定滴水不漏, 倒瞧不出什么不對。
齊璋又看了一眼沈西泠, 開口問道:“這位便是方家小姐?”
齊璋為官多年, 縱然此時神色和煦身著常服坐在坐床上, 仍給人以威壓之感。沈西泠覺得頭皮一陣發(fā)麻, 躬身道:“見過相爺, 正是小女。”
齊璋審視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令尊于齊家有大恩, 我早當(dāng)酬謝,今日才接小姐入齊府,實(shí)在怠慢,請小姐勿怪。”
這番話雖是客氣, 但聽起來卻讓人不能不惶恐, 如此分量壓在一個晚輩身上, 直讓沈西泠深覺自己受不起,連忙恭順地道:“相爺折煞小女了。”
齊璋看著沈西泠在自己面前欠身, 無論措辭舉止一應(yīng)都十分得體, 皆是高門貴女的做派。只是他記得那方毓凱乃是寒門出身的官員,家中十分清貧,如此門戶竟能教養(yǎng)出這樣舉止得宜的女兒, 未免讓人生疑。
齊璋心生疑竇, 只是隨后便又發(fā)現(xiàn)沈西泠衣袖間露出的手并不如貴女那般細(xì)膩白皙, 多有長年做活兒留下的痕跡, 手背處依稀還有凍瘡, 倒確像個出身寒門的,心中的疑慮于是略微淡了些。
不過像齊璋此等久居高位之人,大半都多疑,見了沈西泠的手仍未放心,端起坐床小幾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又似乎閑話家常一般地道:“巴蜀乃天府之國、興龍之地,當(dāng)年南渡之后,我還曾陪陛下一同去過,百姓勤于勞作又樂善好施,很讓陛下欣慰。”
他將茶杯放下,又微笑著看向沈西泠,問:“如今我是多年不曾去過巴郡了,方小姐可會說西南官話?蜀語與吳語不同,別有一番韻味。”
坐在一旁的齊嬰聞言眼神一閃,心知父親是在探沈西泠的底。
她這樣自小長在建康的小姑娘,哪里會說什么西南官話?齊嬰眉頭一皺,正要代她圓場,卻聽沈西泠從善如流地答:“鄉(xiāng)野粗鄙之語實(shí)不敢污相爺尊耳,但若相爺有意聽音感懷,小女便斗膽獻(xiàn)丑,為相爺說一段巴郡當(dāng)?shù)氐耐{。”
齊嬰聞言心中暗暗一動,又見齊璋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后便聽沈西泠俏生生地說:“胖娃胖嘟嘟,騎馬趕成都,成都又好耍,胖娃騎白馬,白馬騎得高,胖娃耍關(guān)刀,關(guān)刀耍得圓,胖娃吃湯圓,湯圓吃得多,胖娃屙駝駝。”
這童謠是不是巴蜀之地的齊璋并不知道,但這女娃娃一口蜀語倒甚是地道,利利落落地蹦出來,很是熟稔的樣子。
齊璋心中對她的身份于是又信了幾分,這才姑且放下了懷疑,笑道:“鄉(xiāng)音甚妙——方小姐請坐。”
堂屋中的婢女于是為沈西泠也添了個位子,在齊嬰的另一頭,兩人隔了甚遠(yuǎn),沈西泠坐下的時候悄悄看了他一眼,見他也給她投來一個眼神,卻是似笑非笑的。
好像……在夸獎她似的。
沈西泠莫名有點(diǎn)臉熱,又有點(diǎn)開心。
他二人的這一下對視倏忽間便結(jié)束了,齊璋都沒注意到,卻落在了堯氏的眼里。她卻不像齊璋那樣疑心沈西泠的身份,卻轉(zhuǎn)而有別的心思:瞧這個情形,敬臣同這位方家小姐莫非……
自齊嬰去歲行過冠禮之后,堯氏便一直對他的婚事頗為上心。她雖然一向懶得管男子們的朝堂之事,卻也鬧得清如今敬臣同六公主之間的那些淵源彎繞,知道敬臣如今是被天家捆綁著,這婚姻之事便得不知道拖到何時才能辦了。
她因此一直替自家孩子感到冤屈,心想這么拖著豈非耽誤了他正經(jīng)的好姻緣?只是敬臣又素來冷情,也不見他待哪家閨秀格外上心,難免令堯氏憂心他是被這些個糟爛事煩擾了,以至于對姻緣之事生了排斥之心。
如今見他如此關(guān)照方家小姐,堯氏心中倒稍定,只是又轉(zhuǎn)而生出另一樁憂慮:這文文今年才多大?是不是太小了些?
堯氏心中發(fā)愁,想了想,問沈西泠道:“不知方小姐今年芳齡幾何?”
沈西泠答十一歲了,堯氏應(yīng)了一聲,心道果然歲數(shù)小,想了想又問:“生辰在何時?”
沈西泠抿了抿嘴,看了一眼齊嬰。他不曾跟她說過方筠是何時生的,現(xiàn)在她該如何答呢?
還沒等到齊嬰的提示,堯氏先笑道:“你瞧敬臣做什么?他本事再大還能管人是何時生的了?你便照實(shí)說就是了。”
堂屋內(nèi)的丫頭們聽言都捂著嘴笑,沈西泠臉更燒起來,沉默了一會兒,答:“……二月廿四。”
堯氏聞言掐指算算,見已剩不足兩月,心想如此一來她便算十二歲,虛歲十三,正是豆蔻之年,有那成婚早的女孩兒十三便嫁人了,如此一來敬臣還不算太離譜……
堯氏在心中為次子一通籌謀,沈西泠雖然沒有看出來,可齊嬰和齊璋都曉得堯氏的心思,紛紛露出無奈的神情。齊嬰咳嗽了一聲,打斷母親的思慮,道:“今日帶文文回來,若父親母親沒有異議,往后她便暫居在府中。恰王先生過幾日就來府上講學(xué),這學(xué)塾便算是恢復(fù)了,到時她同瑤兒一起去聽學(xué),我也不算枉費(fèi)了她父親的一番托付。”
齊嬰這話說得一語雙關(guān)。他口中所指沈西泠的父親自然說的是沈謙,落在齊璋和堯氏的耳朵里便想成是方毓凱。
齊璋聞言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應(yīng)允,堯氏則慈眉善目地從坐床上坐直身子,拉住坐在一旁圓凳上的沈西泠的手,說:“好孩子,往后便當(dāng)這里就是你的家,安安心心住下吧。”
從嘉禧堂出來,沈西泠如蒙大赦,覺得心上輕松不少。
齊嬰同她一起出來了,吩咐下人去將她的箱子搬進(jìn)往后她住的院子,帶著她在齊府寬闊的后園中漫步。
齊府的后園如同風(fēng)荷苑一般,也有許多名貴花木、也有許多假山小池,只是所有東西都比風(fēng)荷苑多上、大上幾倍,走在其中更加容易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