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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高臨春汛
高臨縣緊鄰英山府,嘉隆江從縣城流過,是英山府的碼頭重鎮,人口稠密,沿江百姓多以開設客棧商鋪或者捕魚擺渡為生。
申屠銳所去的小魚館在高臨縣的郊野,城鎮碼頭的上游,老板在江邊建了臺基很高的木屋,像粗糙的水榭,臨窗望江,頗有幾分野趣。
已過辰時,江上霧靄已散,初春的暖陽照得江面一片粼粼波光,滔滔江水流向遠處桅桿林立的城鎮,讓人有一種遠望人煙、跳脫塵世的胸襟開闊之感。
斕丹趴在窗邊默默地看,心中無限慨嘆,這樣的景致她是第一次看,竟然有些貪婪,想牢牢記住。
申屠銳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往下游的鎮子那兒看,輕聲說:“一會兒咱們就從高臨渡江,晚上就能到紀獻,過了紀獻就是潼野,出了潼野就離開了京畿六府的范圍,算出關了。”
斕丹聽得一頭霧水,只知道這是一路向北路過的地方,茫然地點了點頭。
老板送來新炸的小魚,申屠銳應是熟客,老板也不拘謹,賠笑著和他聊天,申屠銳順口問他生意如何,老板就打開了話匣子。
“生意還過得去,只是您瞧——”他指了指岸邊的石壩,“往年的水印子都看不見,水勢太高淹過去了。今年暖得快,聽說北邊天相異常,竟然下雨,冰雪化得快,春汛也來得早,而且這個漲勢,過幾天更暖些,恐怕堤壩經受不住呢。”
申屠銳把頭探出窗外,細細看了一會兒,沉下臉問:“沒去和官府說嗎?”
老板咂了兩下嘴,無奈又隱忍地說:“和知縣說了兩三次,也沒見派人來。”
申屠銳點點頭,說:“知道了。”
老板適時地退了出去,不再多言。斕丹拿了條魚慢慢吃,覷著他的臉色。申屠銳此時面無表情,顯然不太高興了,打了個響指叫貼身侍衛進來,把腰牌給了他,低低說了幾句話,侍衛抱拳領命而去。
“你,去催老板快上魚,一會兒知縣來了,就不能安穩地吃了。”申屠銳發號施令道。房間里沒別人,這是使喚她呢,斕丹撇撇嘴,慢悠悠地踱出去傳話。
外面有幾桌露天的,侍衛們正圍坐著大快朵頤、低聲說笑,氣氛比里面輕松得多。斕丹拖延了一會兒,不想進去看申屠銳的臉色。
遠遠聽見有人呼喊,還有隆隆的響聲,震天徹地,混成一股巨大的轟鳴,聽不清到底是什么發出來的,喊聲漸漸變得凄厲,也更近了。
老板常在江邊,十分警覺,大叫一聲:“不好,肯定是哪里決堤了!”便快速地招呼大家后撤到高處去。
申屠銳也快步沖了出來,侍衛們團團圍住他,紛紛請他快走。
申屠銳把披風一把扯脫,發火道:“這時候我往哪兒走?我能走嗎?你們兩個,”他指了指侍衛中的兩人,“快去英山知府那兒報信!”他一摸腰間,想起腰牌讓心腹侍衛拿去叫縣丞了,更加惱火,出門在外也沒戴其他信物,他煩躁地“哼”了一聲,把發上的小玉冠摘下來扔給侍衛,“叫他速調兩千兵馬來救急,要快!”
他雙眉緊皺,掃了一圈眼前的眾人,聲音沉穩:“余下的人,跟我走。”
侍衛們領命,都跑出去牽馬,斕丹也跟著往外跑,申屠銳一把扯住她,喝斥道:“你添什么亂,跟著老板后撤!”
斕丹還想說話,老板急急忙忙過來拉她,向申屠銳保證說:“殿下放心,小人拼了老命也會保護好姑娘。”
申屠銳“嗯”了一聲,風急火燎地跑出去飛身上馬,帶著一群人迎著轟鳴之處狂奔而去,幾乎一眨眼就不見蹤影了。
老板很焦急,扯著斕丹的胳膊連聲催促,斕丹只好隨他一路急走,爬上一座小山坡。
響聲像夏天的悶雷,轟轟的在天邊,半天落不下去,斕丹踮著腳往申屠銳去的方向望,什么都看不到。響聲隱隱小了,斕丹心一松,回頭問老板:“是不是堵住決口了?”
老板臉色很差,連連搖頭,擔心地看著遠處江邊自己的小店,唉聲嘆氣:“應該是徹底漫灌進來了,那片都是農田,人倒不多,只是不知道水勢怎樣,會不會淹過來。”
斕丹沒經歷過水患,也不太害怕,只是有些擔心申屠銳,不知道他那邊的情況怎么樣了。
從縣城方向來了一輛馬車,旁邊跟著申屠銳的心腹侍衛,馬車上有兩個人,掀開車簾一個勁嚷嚷,侍衛不理會,狠狠地抽打拉車的馬匹,迫使馬車跑得飛快。到了近處,斕丹才聽清車上的兩人喊的是“慢點,太顛,慢點”。
老板“呸”了一聲,低聲咒罵道:“都天塌地陷了,這位縣太爺還嫌車快太顛呢!”
斕丹聽了,對知縣更加不滿,也沒了好臉色,不是他對水患視而不見,也不會發生現在的險情。
侍衛在坡下問老板具體情況,原本在車上不停抱怨的知縣和師爺一聽前方可能已經決堤,哇哇亂叫著跳下車,拼命跑到坡上。侍衛原本還想去前面找申屠銳,但老板極力勸阻,又見知縣跑上坡,氣還沒喘勻就盯著斕丹色迷迷地看,他咬牙切齒地牽馬上來,板著臉站在知縣和斕丹中間。
斕丹當然也發覺了知縣的異樣,心里憤恨:前面大水決堤,這位知縣大老爺竟然不著急、不害怕,還有心思盯著女人看。
從知縣跑上坡也不過一眨眼的時間,大水就轟然而至,幸好水位不高,但流速很快,坡下的馬車瞬間被沖到幾丈遠的地方,馬匹驚慌嘶鳴,叫得人心里發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