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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已經走進堂屋,只有斕藍一人在家,鄧充大概當值去了。斕丹趁姐姐倒茶的工夫,細細環視了一下她的家,父皇在的時候,鄧充是正五品的寧遠將軍,在樞密院供職,深得文悅侯的賞識,似乎祖上還相互有些淵源。文悅侯不僅是兵權在握的重臣,還是大公主斕青的公爹,算皇上的親家,有了他的舉薦,父皇就把二公主下嫁于鄧充了。
由于鄧充的官職在眾多駙馬中不算高,人也長得一般,個性還不隨和,斕丹與他并不太熟悉。也可能正是因為與皇族其他人的疏離,才讓鄧充在這場傾巢禍事中保全了自己。也僅止于保全吧,能住這樣的小院,一定被貶得厲害,將軍肯定是做不了,這股怒氣自然就全發泄在妻子身上了。
斕丹的視線又落回到姐姐紅腫的臉頰,心里一陣絞痛。
“今天來,只是看看鄧充有沒有繼續為難你?!鄙晖冷J平淡地開口。
斕藍放下茶杯,苦笑一下,“是斕橙托你來的吧?幫我轉告她,我一切都好,他……也不總是這樣,昨天大概是因為我擅自冒險,他怕招來禍患,才特別生氣?!?
申屠銳冷冷一哼:“這樣的男人,不提也罷。”
斕丹不無感慨,斕橙從小就個性很強,因為受寵慣了,有些刁蠻跋扈,嘴上也不饒人,經常讓人下不來臺。沒想到這樣的孩子,竟然會細心眷顧落難的姐姐,比平常那些親親熱熱的人赤誠得多。
“我也和斕橙一樣的看法,實在忍不下去,就先南下隱姓埋名。斕凰那里有我和斕橙,鄧充現在不過是個昭武校尉,根本沒能力四下抓捕你?!鄙晖冷J撇了下嘴,不屑道。
斕藍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凄涼地笑了笑,“你們不要以為我從公主淪為平民很難堪,整個蕭家里,我不是最慘的。當初那些皇子公主,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他們的苦比我深得多!”
斕丹一下子沒忍住,哭出聲來。斕藍也流下了眼淚,因為她自己也覺得這段話很悲慘,所以斕丹哭泣她并不覺得奇怪。申屠銳自然覺得平淡無味,面無表情地聽著。
“我總是還懷著一線希望——將來時局穩當,申屠鋮和斕凰不再忌憚蕭家人,或許會像對待我一樣,為表現他們的寬仁,赦免那些流放蠻地的親人們。一旦有那么一天,他們回到鄄都……再物是人非,也能有個落腳吃飯的地方?!?
斕丹用袖子掩著臉,怕自己哭得太丑,也怕顯得太動情而引得姐姐懷疑。
“就為這?”申屠銳看了眼斕丹。
“也太虛無縹緲了,你就為了別人,忍受這樣的生活?”他故意說得不能理解,“你現在自己都朝不保夕,還為那些不知道有沒有可能回來的人,或許可能都已經死在邊疆的人,這么熬下去?”
斕藍聽了臉一沉,有了幾分火氣,冷然道:“螢火之光再微弱,也能照亮一小塊地方,我們蕭家人江山都丟了,就只需要這一點點的地方棲身存活下去。我既然活著,就要努力支撐,讓他們看見這一點點的亮光?!?
申屠銳眼中有了敬佩之色,點了點頭。
回府的路上,斕丹始終在想二姐說的螢火之光,比起二姐,她太自私了。她不是曾經立志要把哥哥們安葬得好一些么?就因為對申屠鋮的恐懼和厭惡,她就把這些都拋在腦后。她為丹陽公主時,起了弒父之心,枉為蕭家人;成了浮朱,也沒擔負起蕭家遺孤的責任,更遑論向斕凰討還血債。
入了府,申屠銳并沒立刻讓她回房,“陪我走走?”他的臉色平和了很多,怒氣也消散了。
斕丹也覺得心里煩亂,想吹吹冷風,于是點了點頭。
申屠銳領她走上一條鋪著鵝卵石的小徑,侍衛和丫鬟都沒有跟過來。兩人走了一會兒,便看見一片梅林,紅梅白梅間錯,虬枝繁花,極有韻致。
“我知道,你的懦弱是為了在宮里自保才養成的。”申屠銳看著梅花,平靜地說道,“你覺得自己相貌平庸才導致了無寵無聞,可你想過沒有,你不僅容貌平庸,心性更平庸!”
這話太毒了,蜇得斕丹的內心劇烈顫動,人都站不穩,向后退了半步。
“你覺得自己不出眾,就安于自己的不出眾,你努力過嗎?為自己爭取過嗎?聽信了申屠鋮的鼓動而毒死你爹,可能是你唯一的努力,結果因為缺乏經驗和頭腦,還是被利用了?!彼呛切ζ饋?。她一生最慘痛的遭遇,到了他嘴里,像是一場游戲。
可偏偏他說得那么對,讓她連半個字都反駁不了。
“其實我倒很欣賞斕凰,敢想敢做,夠毒夠狠。你這個替罪羊天天在這兒要死要活地自責,她那個親手毒死父親的人卻沒半點悔意,大權在握,風光得意。別說自責了,她都不怕她父母的冤魂來索債。你只看見了她的成功,可你沒看見,她為了這成功,不計代價地付出了什么?!?
他伸手摘了朵紅梅,細細看花?!艾F在你不一樣了,你的臉,勝過了天下九成,好吧,自信點兒說是十成女人,可你的心……”他收了笑,冷冷地審視她,像在宣判,“還是那么平庸?!?
斕丹只能聽著,拳頭越攥越緊,不是生氣,是愧悔。
“所以,你還只是個平庸的女人?!?
斕丹緩了一小會兒,才深深吸了口氣,太涼了,扎得她胸口都疼,“我該怎么做?”
申屠銳轉著手里的花,“倒不急著去接近申屠鋮,以你現在的智慧心性,就算去了也完成不了我給你的任務。你應該先練心?!?
“練心?”她訥訥地問。
“對!顛覆自己的想法,越是阻止自己去做什么,就越去做什么,徹底拋棄過去那個平庸懦弱的丹陽?!?
她出神沉思。
申屠銳等了一會兒,說:“回去吧,冷了。”
她突然跨前一步重重摟住他,申屠銳一驚,手里的花都掉在雪地里。斕丹摟得他那樣緊,他覺得胸悶,腦子也一片空白,人像一截細高的木樁,兩只胳膊只傻傻地垂著,忘記去回抱她。
“我不想謝你。”她輕輕地笑起來,臉貼在他胸口,“所以,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