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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映川的喉頭突然發緊,發澀,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還好。”連江樓背對著師映川,因此只能看到男子那頎長修高的背影,卻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聽他說道:“當初我不是沒有辦法可以尋你回來,不過好男兒志在四方,你既然有心錘煉自己,去追求另一種生活,我自然不會阻攔,如今你既然平安歸來,就是給我的最好答復。”
這番話聽起來很是平淡,但對于連江樓一貫的性情來說,已是相當罕見,師映川聞言,先是一呆,他抬起眼睛怔怔看著連江樓的背影,緊接著,卻是被這番話引動了情緒,有什么東西一下子從心間噴薄而出,嘴角微微抽搐著,此時此刻,他看著男子那無比熟悉的背影,突然間便吐出一口濁氣,一手捂住面孔,失聲痛哭,淚水大滴大滴地從眼窩里掉出來,仿佛要把這兩年里的酸甜苦辣統統沖刷干凈,那一開始還想極力控制住的哽咽聲很快就支離破碎,再不成音,此時連江樓背對著少年,他不需回頭也能夠猜到師映川現在會是什么樣子,一時間心中微微一波,不過他并沒有出言制止,而是任憑師映川宣泄著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師映川漸漸平靜了下來,他從懷里掏出手帕,有些粗魯地給自己擦了擦臉,他剛才經過一通痛痛快快的發泄之后,整個人從里到外都輕松了,放下了許多東西,這時就聽連江樓開口道:“……當初即便你不曾主動出去歷練,我也會有所安排,畢竟體驗一下另一種道路,對你有益無害,現在看來,你有這個自信,也有這個能力。”
師映川不言聲,卻是忽然丟棄了那條沾滿了眼淚和鼻涕的手帕,不知道為什么,他突然沒來由地想用一個奇妙的方式來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而且這個沖動一旦萌發便不可遏止,讓心臟也不可抑止地蓬勃大跳起來,師映川想也不想,上前一步一把從身后抱住了連江樓,一口氣說道:“……師尊,我好想你!”而這一句話,也仿佛耗盡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氣,致使后面再沒有一個字能說出來。
這突如其來的事件讓連江樓微微一頓,眼里倒是瞬間有了情緒起伏之色,師映川如今已經長高了不少,但也還是只能抱住他的腰而已,不知為何,感覺到腰間被箍上的兩條勻稱手臂,以及后背緊貼上來的溫熱身體,這些就形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體會,令連江樓原本幽利深邃的眼睛此刻變得好似冬日寒江一般,而這時師映川在最初的擁抱之后,口鼻之間就溢出了一聲模糊又恍惚的低語,他似乎是稍稍遲疑了一下,但不管怎樣,到底還是慢慢地堅定地貼緊了,也抱緊了,把自己的額頭緩緩貼在了連江樓的背上。
那絲幕一般垂在身后的黑發清涼而順滑,被少年的額頭擠壓著,連江樓垂下眼皮,沒有半點兒反應,也捉摸不透他此刻臉上的表情透露出來的究竟是什么信息,更沒有搭理師映川,只是靜靜地聽著身后少年口鼻間泄露出來的細微呼吸聲,而這時透過薄薄的衣料,師映川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到男子腰腹間那堅硬結實的肌理,健美的身體下蘊涵著巨大的力量,他下意識地用臉蹭了蹭男子出奇順滑的長發,然后又用和剛才一樣的話卻不一樣的口吻又說了第二次:“師尊,我好想你……”
連江樓感覺到少年的臉正在似若無意地輕蹭著自己的頭發,他不是很習慣這種接觸,不過也談不上反感,唇邊倒是流露出一點弧度來,說道:“……你如今年紀漸長,別在我面前總做出這等婦人之態,你可聽到了?”說話間,男子唇邊的弧度卻越發地鮮明起來,讓人隱約覺得他也許是在笑,不過師映川當然看不到這些,他有些孩子氣地裝聾作啞,反而把連江樓抱得更緊了,某些連他自己也看不清楚的念頭在腦中閃了閃,讓心臟也有點莫名的浮躁,他狠狠用額頭頂了兩下連江樓的后背,道:“我不,這才剛剛見面,師尊你就又訓我。”
這句話一出,彼此之間的氣氛忽然就好象回到了從前一樣,連江樓與師映川他們兩個人之間相處的模式說不清究竟是師徒還是父子,或者是別的什么,但至少這種感覺最為符合彼此的本心,至于其他的,那反而是微不足道的了,一時連江樓眉毛微展,輕喝道:“……不成體統。”與此同時,師映川只覺得兩只臂膀被什么東西震得一麻,不由自主地松開了連江樓的腰,身形不穩地向后退了一步,男子倒是根本不看他,也沒有開口或者轉身,只是略一停頓,然后就自顧自地向外面走去,師映川見狀,連忙緊緊跟上。
這時已是黃昏,兩人出了大殿,便沿著青石路不緊不慢地散步,黃昏時分微風習習,吹動著身上單薄的衣袍,連將樓的眉宇間神情已略微消去了一分銳利,變得松弛了一些,顯得多少有點平易近人了,兩人此刻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師映川跟在后面,不復前時在其他人面前的從容之色,而是流露出了屬于他這個年齡的少年應該有的姿態,而對于這些,連江樓只作不知,他并不是一個對徒弟和藹可親的師父,當然,這也只是表面上的現象。
一開始并沒有進入正題,后來又走了一陣,到底還是師映川忍耐不住,率先開了口,他將自己這兩年里的經歷都一一詳細說了,如此一來,師徒彼此之間雖然不會有言笑晏晏的氛圍,但也顯得隨意了許多,連將樓大部分的時間里都只是聽著師映川在滔滔不絕地說話,自己卻并不多言,末了,連將樓忽然停下腳步,轉首去看師映川,師映川被他突如其來的目光當頭罩住,只覺得那目光森利如神劍出鞘,直指人心,兩人的視線如此一觸,以師映川如今的修為,都還是禁不住本能地斂下了眼簾,不可正視男子的目光,不過他雖然這樣做,卻并沒明白連江樓為什么這樣看著自己,這與男子一向的差別頗大,但那目光卻依舊透徹人心。
而這時候連江樓看到師映川低著眼睛,精致的臉蛋被黃昏時的晚霞涂上了一層淡朱色,顯得柔和無比,那兩只眼睛偏又低垂著,居然就有了幾分怯生生惹人憐愛的錯覺,師映川在他的印象中是個完全與‘嫵媚’二字沒有絲毫關系的小孩子,但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容貌的原因,少年有意無意間總會有讓人眼前一亮的心動之感,連江樓稍稍打量,發現少年雖然還沒有他生母的那種傾世之姿,但眉眼輪廓確實已經長得很像曾經的燕亂云了。
這些念頭只是一閃即逝而已,連江樓的神情氣度也在瞬間就恢復成了師映川最為熟悉的形態,他淡淡掃了一眼師映川,道:“……這兩年的歷練對你而言是一件好事,雖然會吃些苦頭,不過當你因此而得到了很多,提升了很多之后,你就會發現這一段過程雖然艱難些,卻終究是值得的,甚至會從中發現一些樂趣,你當初既然走在了自己的路上,既然選擇了堅持,所以你如今才會見證了你自己的道,也與以前的你有所不同,你的這些變化,讓我感到滿意。”
說到最后,連江樓的聲音幾近若無,輕淡得迅速就湮沒在微風之中,師映川受到這不輕不重的一記贊許,眼睛不禁就笑得瞇了起來,像是彎彎的月牙,這樣一笑之后,他的心情便完全平緩下來,此時就恢復了平常心,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個一直以來都存在心頭的問題就被他拿了出來,師映川微微躊躇了一下,便向連江樓問道:“師尊,我堂兄……”
師映川的話只說了個開頭,連江樓就已經眸光一轉,那眼中閃現的犀利光色立刻就好象把少年內外都看得通透,知道自己這個徒弟到底想問什么,便道:“……兩年前他生了個兒子,取名季平琰。”說著,目光在師映川臉上一掠:“倒是很像你。”師映川的心情有些難以描述,他仰頭看看天邊的晚霞,輕嘆道:“師尊,我真的是個很不負責任的父親啊……那是我的兒子,我卻沒有看著他出生,也沒有陪過他,以他現在的年紀,應該會跑會說話了罷。”
師映川說著,微微閉上了眼睛,他很明白無論有多少看似正當的理由,問題的根源也還是出在自己身上,自己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對于那個素未謀面的孩子,他是有所虧欠的……這時連江樓卻道:“既然已經見過了我,如此,現在你可以動身前往萬劍山去看看他們父子二人。”
師映川聞言睜開眼睛,神色間有些莫名的平靜,說道:“現在我還沒有想好究竟要怎樣去見他們,我要想一想……而且,不知道堂兄會不會不想見我,畢竟當年我突然離開,就連他生下平琰的時候都沒有在他身邊,也許他對我已經很生氣了。”連江樓聽了,并沒有什么表示,他也不會干涉小輩們之間的私事,但有一件事他卻是要過問的,便淡淡道:“……你這次回山是帶了那個方梳碧一起回來,可對?”
師映川聽到連江樓問起,便應道:“是,她現在正在下面休息。”連江樓沒提到前時少年在桃花谷搶親之事,也沒有提到有關的一切,只是直接說著:“你要娶這女子為妻?”師映川頓了頓,垂手道:“我打算讓她以后就隨我一起住在白虹宮。”連江樓道:“這是你自己的事情,自然由你自己決定。”說到這里,連江樓卻看了師映川一眼,淡然道:“……聘則為妻奔為妾,雖然這種迂腐看法不在我輩之人眼中,往往只能束縛普通人,但前時你與方梳碧所做之事無論如何也談不上光彩,日后你二人究竟如何,你自己總須考慮清楚。”
此間雖是處于封建時代,但女子地位卻并非如何卑微,某些忌諱也不是很多,蓋因之所以有男尊女卑的說法,是由于男女之間的身體素質差異所決定的,社會的發展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人力基礎,男子體力上的優勢使得男子的地位不斷提高,壓倒了女性,除非等到社會生產不再需要體力作為基礎,男女身體素質上的差距不再成為問題,這才有可能實現彼此平等,而如今這個時代雖然還處于躬耕漁樵階段,然而女性由于同樣可以修行習武,并且武功也根本不是粗淺的體力上的鍛煉,因此男女之間身體素質的差異已經被很大程度上彌補了,歷代甚至也不是沒有女性大宗師出現,所以在這樣一個以武為尊的世界上,女子的地位并不是卑微的,對她們的束縛也不多,即使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男女平等,但女性已經有了很大的自由,方梳碧逃婚與人私奔的舉動雖然被人所詬病,對她有不小的影響,卻也不至于被社會用道德枷鎖一棒子打死,不得翻身。
師映川聽了這話,一時不禁沉默,但很快他就搖了搖頭,道:“先前桃花谷之事是我莽撞了,但當時情況緊急,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才會出此下策,原本我早一些時候就準備去方家找梳碧,可是很不巧,那時我卻是遇到了意外,實在無法上路,等到后來我可以動身去桃花谷的時候,我還不急,因為梳碧曾經對我說過她的婚期,但沒有想到,方家卻是把婚期提前了,所以陰錯陽差之下,我走到半路才得知她馬上就要成親,我一路趕去,等到了那里的時候,婚禮已經開始了,除了當場將她帶走,我真的沒有其他辦法。”
☆、一百零九、誤認
師映川一時說罷,微微搖了搖頭,語氣之中終于變得有了點兒澀意,臉上原本清淡的表情也總算是顯得濃重清晰了一些,連江樓一字不漏地把這些話聽在耳里,心中了然之余,似乎就有了計較,道:“原來如此。”他說完這番話之后,便沉靜了片刻,心中微動,一面微微抬起臉來,迎著黃昏時分的美麗天光,似有似無地合上了雙眸,臉上卻是略顯從容的表情,似乎在考慮這件事,然后又張開了精光盡斂的眼睛,說道:“……那么,你是要娶這方梳碧?”
習武修行之人與普通人不同,沒有太多重男輕女的想法,只看重資質天賦,在大多數情況下,女子與男子的地位是差不多的,甚至人們還因為女性天生應該受到保護的這種思想而使得女子往往會受到更多的尊重與照顧,所以在這種大形勢之下,方梳碧逃婚一事雖然令許多人對她有些不齒,但在名聲上也不至于是什么致命的打擊,因此師映川這個斷法宗劍子若是要娶她,倒也不算太令人驚訝,更何況兩人原本就是共同私奔的一對情人。
但師映川卻是很了解連江樓,他知道以對方的性情既然這么問了,那就是表明連江樓對這門婚事并不滿意,至少不是抱著贊同的態度,更不用說支持了,一想到這里,雖然這個事實其實并沒有出乎師映川之前的預料,而且這種感覺轉眼間就已消失不見,但師映川還是心中微緊,一時間他不由得靜靜地垂下眼皮,眉眼壓抑著看著腳下的地面,似乎在發呆,也似乎只是沉默,但事實上,這已經算是一種對于連江樓所提出的問題的正面回答了。
連江樓顯然也看明白了這種無聲的回應,他淡淡掃了師映川一眼,道:“看來,你確實是想要娶那女子。”師映川抬起眼來,輕聲道:“師尊,我的確是很想和她在一起,好好照顧她。”他剛想繼續再說點兒什么,卻看到連江樓做了個手勢,明顯是示意他坐下,而與此同時,連江樓已經神情自如地席地而坐,此前兩人已經不知不覺間來到了一處湖邊,草地綿軟如綠毯,其間點綴著各色野花,師映川見狀,沒有任何遲疑,當下便在距離連江樓只有不到一尺的地方坐了下來,以嫡傳弟子才有資格侍奉親師的禮儀端正跪坐著,雙手放在膝上。
師映川剛剛這樣坐正了,卻突然看到連江樓向自己伸出了一只手來,師映川頓時微微一怔,也就是在這一恍神的工夫,這只穩定修長的手掌已經撫上了他的頭頂,拍了一下,那手上好象是存在著一股無形的魔力,讓師映川立刻凝住了呼吸,身體一動不動地挺直了,就聽連江樓語氣平緩道:“……你的事情我向來很少干涉,不過我既然是你師父,有些事情就總要提點你一二。”
連江樓說著,似乎略側了身子,他看著自己眼前的少年,似乎在觀察自己這個弟子的神情變化,也似乎完全沒有在意,只是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地說著:“你的天賦是超眾拔卓,你的悟性也實屬罕見,所以你的人生一開始就注定受到命運的青睞,日后成就不可限量,我相信你終有一天會達到我所在的高度,而且這個時間不會太久,所以,有一件事你也要明白。”
連江樓如此說著,目光如清風不波般投注在師映川的臉上,瞳孔中一片冷靜清明,同時也將少年面部的每一絲表情變化都盡數收入眼底,而相對的,師映川也能從男人那漆黑瞳孔的倒影之中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平靜中帶著壓抑的臉,就見連江樓神情平淡,看不出心態如何,此時他明明是坐著的,但看上去卻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巍峨感,道:“求道之人,最是明白此路多艱,路途遙遠,或許也沒有盡頭,然我輩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只能一意而行,除此之外,其余皆可拋,因此我不希望你在其他問題上過于花費精力。”
聽到這里的時候,師映川已經覺得臉上有些微微的僵滯,但這于他而言已經算不得什么了,他盯著連江樓平靜而從容的面孔,一時間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能說出來,他想痛痛快快地排出此刻胸腔里有些憋悶的空氣,但現在與連江樓距離這樣近,他本能地覺得自己這么做好象會污濁了對方,正在這時,連江樓的聲音已經緩緩刺入耳中:“……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我對你期望很高,所以我不允許在你修行的路上有人成為阻礙,因此我對你與寶相龍樹以及季玄嬰之間的事情從來不曾干涉,只因這二人都是出類拔萃之輩,他們非但不會成為你的阻礙,反而還可以是不錯的道侶,但那方姓女子卻十分平庸無奇,她此生與普通人不會有明顯的差別,一樣的生老病死,一生無非數十年時光,她與你,并不匹配。”
師映川一言不發,只是沉默而已,他無聲地垂下眼去,也因此錯過了男子唇角處那一絲微微的冷然弧度,連江樓雙眼望著平靜的清澈湖面,語氣并無起伏地說道:“……不必擔心,我從前就已經說過,不會干涉你的私事,到如今也還是一樣,所以我剛才說的這些話只是提醒你而已,至于究竟如何作出決定,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是你要想清楚,情愛之事不過是過眼云煙,難以長久,你現在對那方姓女子情義匪淺,日后卻未必能夠數十年如一日。”
師映川身上繃緊的肌肉緩緩松弛下去,面部恢復了平日里的模樣,他聽到連江樓的這番話,心中終于止不住地困惑起來,難道感情這種事物,就真的那樣現實,那樣無法持久么,一份感情所能保持的期限莫非就是如此不確定?想到這里,師映川搖了搖頭,然后微偏過頭去,對連江樓正色道:“師尊,那么你的意思,是不希望我與梳碧她……”連江樓的目光看向遠處,沒有立刻回應少年,而那面容上也是無波無浪,沉凝不動,過了一會兒,這才再次看向師映川,開口淡然說道:“……如果我不希望你與那方姓女子有所牽扯,你又待如何?”
師映川心頭一震,他久久不能言語,到最后,才終于滿是艱難地道:“……師尊的話,我總是要聽的!彼此孰輕孰重……只能是我對不起她!”連江樓目光深邃地看著少年,似乎是在審視這番話是否出自真心,然后男子便收回了目光,道:“不必擔心,我說過,不會干涉你的私事,我說過的話,現在依然不會改變。”說罷,起身一拂衣擺,撣落了上面沾著的草葉,師映川急忙也跟著起身,道:“師尊,梳碧她現在就在大光明峰,是否讓她前來拜見?”
“……不必了。”連江樓眼也不抬地說道,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你帶她回你的白虹山罷,如果你想讓她留下,就隨你。”男子說著,大袖飄飄,轉眼間就已經走得遠了。
師映川心事重重地帶著方梳碧回到白虹宮,叫人帶方梳碧下去梳洗休息,這時候山上的人早已接到消息,夠資格的人都齊聚白虹宮前來拜見,一時師映川打發了眾人,便去看方梳碧。
用來安置方梳碧的是一處清雅的居所,師映川沿路走近,就看見少女坐在窗前,一手托著腮,似乎正在發呆,此時天已經有些黑了下來,室中點上了燈,光線倒是很明亮,能讓人看個清楚,如此一副佳人倚窗靜思的場景,倒是看得人心曠神怡,這時方梳碧本來還在看著燭火出神,然而忽然間似乎心有所感,她下意識地扭頭一看,就看到了窗外的師映川。
看到情郎,少女的眼中不禁漾起微微的喜色,師映川索性從窗戶跳進去,方梳碧對著他展露笑顏,笑得一片溫柔,此時方梳碧換了一身鵝黃的裙衫,顏色很淡,卻與她的氣質很配,頭發梳成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簡簡單單的樣子,卻很可愛,師映川看著女孩在燈光中顯得格外細長的睫毛,心中忽然就生出了一絲擁抱對方的沖動,而他也確實這么做了。
少年伸出手臂,將少女輕輕環住,一時軟玉溫香在懷,兩人的身體都是微微一顫,方梳碧更是俏臉微紅,她雖然與師映川是一對情侶,但兩人這一路上卻是并沒有什么逾矩之處,此刻這樣的親近自然就讓她產生了一些女子天生的羞澀,不過她一顆心早已系在了師映川身上,因此也不推卻,更沒有拒絕,立刻也回抱了對方,身體剛才因為羞澀而產生的輕微顫抖反而因此消失了,燈光中,兩人的影子就這樣合在了一處,十分契合。
師映川從少女的反應中感覺到了這個女孩子對自己的親近與信賴,一時間忽然想到連江樓所說的那些話,不禁就輕輕嘆了一聲,卻不知方梳碧雖然心思純凈,不曾過多接觸世事,但也是一個冰雪聰明的少女,她聽到師映川這聲幾近若無的輕嘆,就敏感地意識到了什么,再加之一些事情,就讓她隱隱猜到了某些東西……思及至此,方梳碧心中微澀,好看的眉尖如同被風吹皺的春水般微微蹙起,她沉默了片刻,不由自主地就摟緊了師映川的腰,然后將臉蛋貼貼在了師映川的耳根那里,靜靜感受著對方的氣息與溫度,窈窕柔軟的身子也更緊密地投進了師映川的懷里,仿佛想從中得到某種讓自己安全的力量,緊接著,少女幽幽嘆息了一聲,臉上的血色似乎消了幾分,變得略顯蒼白,卻還是很平靜地問道:“……映川,你師父他……宗正大人……是不是不太喜歡我?討厭我?他不喜歡我和你在一起,是不是?”
師映川聞言一頓,有片刻的沉默不語,然后他就輕輕與方梳碧分開了,兩手放在對方肩頭,仔細地看著女孩,他回憶起連江樓當時與自己在一起時的情形,停頓了一會兒之后就認真地說道:“你放心,師父他并沒有討厭你,他這個人只是性子一向如此罷了……梳碧,我會對你好的,我保證,你相信我嗎?”方梳碧靜靜地看著他,看著少年的眼睛,忽然間那秀麗的面孔上就流露出了笑容,重重點頭道:“嗯,我相信的。”說罷,她沒有半點猶豫,直接抱住了師映川,窈窕可人的嬌軀卻分明在微微發抖,顯然她此刻的心情很不平靜,而眼下師映川就是一個最重要的依靠對象,在她的眼中,也只有這個少年才能真正讓她感到安全。
此時師映川心中一緊,他把方梳碧抱在懷里,輕輕地撫摩著她的背,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現在自己要做的并不是什么安慰,而是讓她依靠就是了,一時間方梳碧的心情漸漸渲泄而出,也平靜了下來,她靜靜靠在師映川懷里,聲音低低若游絲一般,呢喃道:“映川,你不必擔心我,我既然決定和你在一起,就不會后悔……”話中似有深意,師映川心中一軟,不由自主地就將女孩柔軟芬芳的身子抱緊了:“……傻瓜。”
從方梳碧房中出來時,已是月色如水,師映川漫無目的地走在小路上,這時不知道為什么,他并不想回自己的房間,只想到處走走,但忽然抬頭看到夜幕中幾乎高聳入云的大光明峰,不禁心中一動,他將手指勾在唇邊,響亮地打了個呼哨,片刻之后,只聽一聲清唳,月色下,一線白影閃電般自黑夜中直射而下,最終來到師映川面前,師映川輕輕一躍,跳上了雕背,用手一拍白雕翎羽,頓時白雕振翅而起,旋飛直上。
一時到了大光明峰,正停在蓮海處,這里乃是大光明峰素有名氣的一處景致,水中寥寥有著幾處蓮臺,池水看起來清幽冷冽,其實卻是溫熱的,水面有隱約的淡白之氣潺潺流動,致使一年四季水中的蓮花都是開放著的,花期無盡,無數朵顏色品種不一的蓮花一朵一朵地盛放,當然也有含苞待放的,蓮葉青青滴翠,大小皆有,有的甚至可以當作雨傘,這壯闊絕美的一幕畫面看在眼里,實在令人難以忘懷。
夜風柔軟如綿,師映川也不急著去見連江樓,只是背著手沿著水邊散步。
周圍風中盡是蓮花的清香,傳聞這蓮海中曾經葬過一位女性大宗師,當年第一代蓮座修的是一門特殊功法,須得終身保持童身,不可破了元陽,否則一身修為立刻一夕毀去大半,功虧一簣,因此第一代蓮座向來無論對男女皆是不假辭色,清心寡欲,更是不肯婚配,但盡管如此,后來還是命中注定遇見一個女子,那女子驚才絕艷不下于第一代蓮座,當時距離大宗師之境只有一步之遙,乃是當代年輕一輩女子之中首屈一指的絕代佳人,此前一心求道,無意于情愛之事,哪知卻偏偏遇到命里的魔星,就此癡心愛慕,為此不惜叛出自己所在的宗門,但奈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第一代蓮座好似鐵石心腸一般,不肯有所回應,這女子卻是個癡情種子,孤身闖入斷法宗,什么也不說不做,只在大光明峰最近處的一座山上結廬而居,日日遙望心愛之人所在的大日宮,之后第三年,女子紅顏白發,成就大宗師,然而卻終身不曾離開過斷法宗一步,再后來,這癡情女子壽命將盡,臨終之前踏上大光明峰,此時第一代蓮座終于與她相見,兩人風華不減,卻相對無言,其后女子便含笑氣絕于心愛之人懷中。